陈维元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郑耀先心里。
日本人盯上他了。
从药行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陈维元说有人让他查自己,那个人是谁?是特高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盯着。
回到住处,他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街上很安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角抽烟,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对面的电线杆下,似乎在等人。
郑耀先看了很久。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
只是普通人。但他不能放松警惕。
第二天去76号,他特意绕了几条街,从后门进去。上班的时候,他注意到童虎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郑副主任,昨晚休息得好吗?”童虎问。
郑耀先说:“还行。怎么了?”
童虎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郑耀先没再问,但他知道,童虎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
下午,梁仲春来找他。
“郑副主任,今晚有一批货要走,你跟不跟我去?”
郑耀先说:“什么货?”
梁仲春说:“军火。送到虹口。”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晚上八点,他们来到虹口的那个仓库。还是那个日本人,还是那些木箱子。郑耀先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交易。
日本人这次带了一个翻译。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国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郑耀先一眼。
“这位是?”
梁仲春说:“我朋友,郑先生。”
翻译说:“郑先生在哪里发财?”
郑耀先说:“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翻译笑了笑,没再问。
交易完,他们离开仓库。走在路上,梁仲春说:“那个翻译,你注意了吗?”
郑耀先说:“注意到了。怎么了?”
梁仲春说:“他是特高课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特高课的人?那刚才的交易……”
梁仲春说:“没事。他和那个日本人是一起的。日本人做生意,喜欢带个翻译,好沟通。”
郑耀先说:“那他会不会把我们的情况报告给特高课?”
梁仲春笑了。
“报告?报告什么?报告我们卖军火给日本人?日本人自己买的,他报告给谁?”
郑耀先沉默。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你别担心。这些事,特高课都知道。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
郑耀先说:“知道了。”
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睡不着。那个翻译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记下什么特征。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翻译的身份。
第二天,他去见陆汉卿。
他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翻译,叫什么名字?”
郑耀先说:“不知道。梁仲春没介绍。”
陆汉卿说:“长什么样?”
郑耀先描述了一遍。戴金丝眼镜,三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穿一身深色西装。
陆汉卿想了想,说:“有可能是特高课的林少佐。他是山本一郎的翻译,也是特高课的情报官。”
郑耀先说:“林少佐?”
陆汉卿说:“对。全名叫林一郎,是日本人,但从小在中国长大,中国话说得和中国人一样好。他专门负责盯着76号和上海的各路人马。”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说:“如果他认出你了,那特高课那边就一定有你的档案。”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耀先,你要小心。林一郎这个人,比山本一郎更难对付。他表面上文质彬彬,实际上心狠手辣。死在他手里的抗日分子,不知道有多少。”
郑耀先点点头。
从陆汉卿那里出来,他走在街上,心里一直在想林一郎的事。如果林一郎认出他了,那特高课那边就一定知道他和梁仲春的走私生意。知道他和梁仲春的走私生意,就一定会查他的货去了哪里。
他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几天,他格外小心。每次去陈维元那里拿货,他都换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每次交货给游击队,他都多倒几手,尽量不留痕迹。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一周后,山本一郎突然召见他。
郑耀先进门的时候,山本一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郑副主任,坐。”
郑耀先坐下。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温和,但温和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最近在忙什么?”
郑耀先说:“处理76号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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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一郎说:“只是日常工作?”
郑耀先说:“山本课长想问什么?”
山本一郎笑了。
“郑副主任,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文件,打开一看,心里一震。那是一份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最近几个月的行踪。他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都在上面。
“郑副主任,这些记录,你都看到了。”山本一郎说。
郑耀先说:“看到了。”
山本一郎说:“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山本课长想让我解释什么?”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和梁仲春的走私生意,我知道。你和陈维元的交易,我也知道。你买的那些药品和粮食,去了哪里?”
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山本一郎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么多,否认是没有用的。他只能承认一部分,隐瞒另一部分。
“山本课长,我和梁仲春确实在做走私生意。药品和粮食,我卖给了一些药店和医院。”
山本一郎说:“哪些药店?哪些医院?”
郑耀先说:“这个不方便说。客户的资料,要保密。”
山本一郎说:“保密?郑副主任,你在我面前谈保密?”
郑耀先没有说话。
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抓你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山本一郎说:“因为我还不想抓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郑副主任,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要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