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被抓的第三天,郑耀先去了陆汉卿那里。
这次他没有走正门。他从后巷绕进去,翻过一道矮墙,从药店的侧门溜进去。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碾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皱了下眉头。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郑耀先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周老板被抓了。”
陆汉卿手里的药碾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碾。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山本一郎亲自审的。”
陆汉卿放下药碾子,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什么异常,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卖香烟的小贩推着车经过。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一定还在。
“周老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问。
郑耀先说:“跟了他三年。在重庆的时候就开始用他。他老婆孩子都在后方,他不会出卖我。”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郑耀先熟悉的东西。那是老地下工作者特有的沉稳和审视。
“耀先,我干这一行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会出卖,什么样的人不会出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你得记住,再硬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说:“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扛不住,你怎么办?”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
“断线。”
陆汉卿看着他。
郑耀先说:“他只知道我的代号,不知道我的真名。他只知道我在76号,不知道我是谁。就算他招了,日本人也不知道郑耀先就是他们要抓的人。”
陆汉卿点点头。
“那就好。但你也要做好准备。汪曼春盯你盯得那么紧,她迟早会把周老板和你联系起来。”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这是这个月的药。你拿去。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郑耀先接过纸包,没有动。
陆汉卿说:“走吧。以后有消息,我会让人送。”
郑耀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转身从侧门出去,翻过矮墙,消失在巷子里。
陆汉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侧门关上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药碾子,继续碾药。碾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药店里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周老板被关了五天,什么都没说。
山本一郎用了各种办法。软的,硬的,哄的,吓的。周老板就是一句话:我是开茶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山本一郎有些烦躁。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份报告。报告上写着周老板的详细情况,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但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普通。普通得让人怀疑。
他叫来林一郎。
“这个人,你怎么看?”
林一郎翻了翻报告,说:“普通。太普通了。”
山本一郎说:“你也觉得他普通?”
林一郎说:“普通的人,往往不普通。真正普通的人,被抓进来,早就吓坏了。他不怕,说明他心里有事。”
山本一郎点点头。
“再审。”
他们又审了两天。周老板还是不开口。山本一郎有些动摇了。
“也许他真的是无辜的。”他对林一郎说。
林一郎说:“不可能。汪曼春盯了他那么久,不会无缘无故。”
山本一郎说:“那为什么他不开口?”
林一郎说:“因为他知道,开口就是死。”
山本一郎沉默。
林一郎说:“课长,我有个办法。”
山本一郎说:“什么办法?”
林一郎说:“放了他。”
山本一郎看着他。
林一郎说:“放了他,然后跟踪他。看他去见谁。他的同伙自然会来找他。”
山本一郎想了想,说:“好。你去办。”
第六天,周老板被放了出来。
他走出特高课的大门,站在街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六天没见太阳,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家走。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衣服,一个穿黑衣服。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周老板走,他们走。周老板停,他们也停。
周老板知道有人跟着。他没有回头,继续走。回到家,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日本人放他出来,是为了钓鱼。他是鱼饵。他的同伙就是鱼。如果他去找同伙,同伙就会被抓。如果他不去找,日本人就会知道他有问题。
他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郑耀先。想到了陆汉卿。想到了那些他送过的信,传递过的情报。他知道,那些人做的事,比他重要得多。他们不能出事。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周老板就起来了。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然后他坐在桌前,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各位朋友,我走了。不要找我。茶馆的钥匙在门口的花盆下面。你们拿去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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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放在桌上,然后出了门。
跟踪的人还在。他们看到他出门,远远跟着。周老板没有去茶馆,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桥上。
桥下的河水很浑,漂浮着垃圾和油污。周老板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站了很久。然后他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跟踪的人冲上去,已经来不及了。河水很急,周老板被冲出去很远,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们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人。
消息传到特高课,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问。
林一郎说:“死了。跳河自杀。”
山本一郎说:“找到尸体了吗?”
林一郎说:“没有。河水太急,可能冲到下游去了。”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汪曼春知道了吗?”
林一郎说:“知道了。”
山本一郎说:“她怎么说?”
林一郎说:“她说这说明周老板有问题。”
山本一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个普通的小商人,宁可死也不开口。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背后的人,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转过身。
“查。查周老板这几年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查。”
林一郎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