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清被关进特高课地下室后的第三天,山本一郎让人把他提出来,又审了一次。方文清还是那套话,一个字都没改。山本一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这个人不像在说谎。他的供词太完整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像是真的经历过一样。但山本一郎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在洋行里做账房先生的人,怎么会有本事在军火里动手脚?他问方文清,方文清说他以前在兵工厂干过,懂得这些。山本一郎让人去查,方文清确实在兵工厂干过三年,学的就是枪械维修。这就说得通了。
山本一郎让人把方文清带下去,在报告上签了字。案子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上海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他在上海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秋天。每一个秋天,都有人死去。方文清会死,这是肯定的。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和76号的关系。梁仲春和郑耀先,一个是行动处处长,一个是副主任,都是76号的重要人物。他不想因为一批坏军火和他们翻脸。他需要他们。至少现在需要。
他拿起电话,打给李士群。“李主任,军火的案子结了。是共党的人干的,和梁处长、郑副主任无关。”
李士群在电话那头说:“山本课长英明。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山本一郎说:“李主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提了。”
李士群说:“是。”
山本一郎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方文清是替罪羊,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不是真相。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
梁仲春知道案子结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三杯茶,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批军火的事,他一直觉得蹊跷。货是他进的,验货的时候明明是好的,怎么送到日本人手里就坏了?一定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那个人是谁?是郑耀先吗?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反而麻烦。他只知道,这件事过去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叫来童虎。“童虎,这几天你盯着点汪曼春。她要是再有什么动作,马上告诉我。”
童虎说:“是。”
梁仲春看着他。“童虎,你上次和汪曼春吃饭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童虎低下头。“姐夫,我……”
梁仲春打断他。“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但你要记住,以后离她远点。那个女人,是条毒蛇。你玩不过她。”
童虎说:“知道了。”
梁仲春挥挥手。“去吧。”
童虎走了。梁仲春坐在椅子上,想着郑耀先。这个人,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每次出事,他都能找到办法解决?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和郑耀先合作,比和汪曼春合作安全。这就够了。
郑耀先知道案子结了,并没有松口气。他知道,方文清会死。方文清替他顶了罪,他会死。他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在房间里飘散,像某种无声的叹息。他想起方文清的样子。矮矮的,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被卷进这场漩涡里,再也出不来。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76号的院子,几个穿黑衣服的特务在抽烟聊天。他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难受。他只能一直往前走。
晚上,他去见陆汉卿。陆汉卿还住在那个仓库后面,很少出门。他带了点吃的,还有一瓶酒。陆汉卿看到他,愣了一下。
“怎么带酒来了?”
“想喝点。”
陆汉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接过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两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喝着。酒很烈,喝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方文清会死。”郑耀先说。
陆汉卿没有说话。
郑耀先看着他。“老陆,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汉卿说:“没有。你没有做错。”
“那他为什么要死?”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他选择了帮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郑耀先喝了一口酒。“他帮我们,是因为我们逼他。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他本来可以在洋行里安安稳稳地做他的账房先生。”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平静。“耀先,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安安稳稳。他帮我们,也许是被逼的。但他不帮我们,汪曼春也不会放过他。他只有这条路。”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耀先,少喝点。”陆汉卿说。
郑耀先没有听。他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来,头有些晕。他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老陆,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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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汉卿想了想。“不知道。能撑一天是一天。”
郑耀先点点头。“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又喝了一杯。陆汉卿没有再劝。两个人坐在那里,喝着酒,没有说话。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过了很久,郑耀先站起来。“我走了。”
陆汉卿送他到门口。“小心点。”
郑耀先点点头,走进夜色里。酒意还没散,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了很久,才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汪曼春没有放弃。方文清的案子结了,但她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是方文清。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76号里。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最近所有的报告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不再看那些具体的线索,而是看那些报告背后的东西。每一次她快要查到什么的时候,线索就断了。周老板、周德贵、阿芳、老孙、小陈、方文清。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每一次,都有人抢在她前面。那个人一定就在76号里,而且离她很近。
她一个一个地排除。李士群?不可能。他要是共党,76号早就完了。山本一郎?更不可能。梁仲春?有可能。他走私军火,两边卖货,谁知道他到底在帮谁?郑耀先?最有可能。他和陆汉卿的关系,他和明楼的关系,他经手的那些案子,他送的那些军火。每一个环节都有他。
她决定不再查那些小角色了。她要直接查郑耀先。
她去找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我要查郑耀先。”
山本一郎看着她,眼神疲惫。“汪处长,方文清的案子已经结了。你还要查什么?”
汪曼春说:“方文清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是郑耀先。”
山本一郎说:“你有什么证据?”
汪曼春说:“现在还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汪处长,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你在查一个76号的副主任。如果没有证据,你会惹大麻烦的。”
汪曼春说:“我知道。但我一定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