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九点的会议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郑耀先就到了76号。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看昨天的文件,把需要签字的都签了,需要转交的都批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大院里,已经开始有人进进出出。行动处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有的手里拿着早点,有的夹着公文包。没有人知道梁仲春已经被抓了。他们还以为处长去南京出差了。

郑耀先看了几分钟,转身回到桌前。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夹,又放回去。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粒白色的药片。他把药片装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五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昨天剩下的,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这么喝完了。

八点五十分,小周敲门进来。“郑副主任,李主任请您过去。山本课长已经到了。”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走过行动处的办公区,几个正在聊天的人看到他,立刻收声站好。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看他们。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郑耀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李士群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山本一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黄呢军装,腰板挺得很直。汪曼春坐在山本一郎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过。

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李士群的目光是平的,山本一郎的目光是审视的,汪曼春的目光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锐利。郑耀先把这些目光都收进眼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李士群面前,微微点头。

“李主任。”

李士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郑耀先在汪曼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和汪曼春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四杯茶。李士群的一杯,山本一郎的一杯,汪曼春的一杯,还有一杯是给他准备的。茶冒着热气,是新沏的。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手很稳。

李士群先开了口。“山本课长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我们通气。”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李士群。“李主任,昨天我们特高课抓了几个人。跟76号有关,所以今天特意来跟李主任说明一下。”

李士群说:“什么人?”

山本一郎说:“梁仲春。童虎。还有一个码头上的搬运工,叫阿贵。”

李士群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梁仲春?他不是去南京了吗?”

汪曼春接话道:“那是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实际上,梁仲春昨天下午就被我们带到了特高课。”

李士群看了汪曼春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冷意,但没有发作。他转回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梁仲春犯了什么事?”

山本一郎说:“那批出问题的军火,是梁仲春让人动的手脚。”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有证据吗?”

山本一郎说:“有。童虎招了,阿贵也招了。梁仲春自己也认了。”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郑耀先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像是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但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李士群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山本课长,梁仲春为什么要动那批军火?”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汪曼春替他回答了。“李主任,梁仲春交代,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李士群说:“谁?”

汪曼春转过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梁仲春说,是你让他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两下,三下。郑耀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汪曼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就像汪曼春刚才说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人。

“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汪曼春盯着他的眼睛。“对。梁仲春亲口说的。他说是你让他动的手脚,说那批军火不能给日本人用,还说你有办法不让人发现。”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水的过程很慢,像是在品茶的味道。喝完,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汪处长,你说梁仲春亲口说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汪曼春说:“你问。”

郑耀先说:“第一,梁仲春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番话的?是在你们的审讯室里说的,还是在茶馆里闲聊的时候说的?”

汪曼春说:“在审讯室。”

郑耀先说:“审了多久?”

汪曼春犹豫了一下。“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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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点了点头。“一个多小时。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汪处长,你应该比我清楚,在那种地方,一个被审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来。别说是梁仲春,换了你我在里面待一个小时,让我们说什么我们就会说什么。这种口供,你觉得可信吗?”

汪曼春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了。“郑副主任,不只是梁仲春的口供。童虎也招了。阿贵也招了。三个人的口供,全部指向你。”

郑耀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阿贵是童虎找的人。他们两个的口供,源头都是梁仲春。梁仲春在审讯室里说是我,童虎和阿贵自然也会跟着说是我。这不叫三个人的口供指向我,这叫一个人的口供被重复了三遍。汪处长,你搞情报这么多年,连口供的源头和分支都分不清吗?”

汪曼春的嘴唇抿紧了。她想反驳,但郑耀先的话逻辑上没有漏洞。三个人的口供虽然内容一致,但源头确实只有一个——梁仲春。如果梁仲春在刑讯逼供下说了假话,那么童虎和阿贵的口供就都是建立在假话基础上的。这在情报工作里是基本常识。

山本一郎这时候开口了。他的中国话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但语法很准确。“郑副主任,你说梁仲春的口供不可信。那你解释一下,梁仲春为什么要说是你?他为什么不说是别人?”

郑耀先转向山本一郎,态度恭敬但不卑微。“山本课长,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回答之前,我想先问汪处长一个问题。”

山本一郎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说:“你问。”

郑耀先说:“汪处长,你查梁仲春的账本,是谁让你查的?”

汪曼春说:“是我自己查的。”

郑耀先说:“为什么查他?”

汪曼春说:“因为他有问题。”

郑耀先说:“什么问题?”

汪曼春说:“走私。他的账本里记着他做的每一笔走私生意。卖给游击队药品和粮食,卖给日本人军火,卖给租界洋行布匹和煤油。这些都是他亲手记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好。那我来告诉你,梁仲春为什么要说是我。因为他知道你在查他的走私,而且已经拿到了他的账本。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他要找一个替罪羊。为什么选我?因为我是他的上级,他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他不只是走私,他还挪用76号的经费,虚报行动开支,吃空饷。这些事情,我都替他压过。他怕我被抓了之后把这些事说出来,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把我拖下水。”

他看着汪曼春,声音不急不缓。“汪处长,你查梁仲春,我不反对。他有问题,该查。但你拿着审讯室里的口供来指认我,未免太急了。你查了梁仲春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为了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

汪曼春沉默了。她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意识到郑耀先比她想得更难对付。他不只否认了指控,还反过来把梁仲春的动机分析了一遍,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梁仲春的诬陷上。而且他的解释,从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梁仲春确实可能为了自保而诬陷郑耀先。这种事情在76号发生过不止一次。

李士群这时候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山本课长,我觉得耀先说得有道理。梁仲春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贪财,胆子却不大的。这次军火的事,如果是他一个人做的,他不敢。但如果说是耀先指使的,那更说不通。耀先为什么要动那批军火?他跟日本人没有仇,跟那批军火也没有利害关系。他没有动机。”

山本一郎看着李士群,眼神里带着审视。“李主任的意思是,梁仲春在说谎?”

李士群说:“我不确定他在不在说谎。但我确定的是,仅凭审讯室里的口供,不能定耀先的罪。特高课办案,也应该讲证据。”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转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你说梁仲春诬陷你。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梁仲春的关系,在76号是出了名的好。你替他压过很多事。为什么?”

郑耀先说:“因为他是行动处处长,我是副主任。行动处的工作需要我配合,我的工作也需要行动处配合。在这个位置上,和下属搞好关系,是工作的一部分。山本课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山本一郎说:“没有问题。但我听说,你和梁仲春之间,不只是工作关系。你们一起做过生意。”

郑耀先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山本一郎在试探他。梁仲春的账本里有他的名字,那五次送货的记录,虽然证明不了他参与了走私,但至少证明他和梁仲春的生意有关系。这件事,他必须解释清楚。

“山本课长说的是那五次送货吧。”郑耀先直接点明了。他知道,与其等对方拿出来,不如自己先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