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边,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郑耀先跟着梁太太穿过院子的时候,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盆里的土干裂成了龟壳纹路,一株枯死的茉莉斜插在土里,枝干灰白。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比人会说话——一个家里的女人如果连院子里的花都不打理了,说明这个家的主心骨已经断了。
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旗袍,袖口磨得发白,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有几缕散在耳边。她没有戴首饰,耳朵上的耳环眼空着,手指上也没有戒指。这和郑耀先记忆中梁仲春太太的样子完全不同。去年中秋节76号聚餐,梁仲春带太太出席,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缎面旗袍,耳朵上戴着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只和田玉镯子,见人就笑,笑得很热闹。现在她站在客厅里,背对着窗户,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倍,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客厅里的家具还是那些家具——红木沙发,大理石茶几,墙角的花梨木多宝阁上摆着几只花瓶和一座西洋座钟。但东西的位置都变了。多宝阁上的花瓶少了一只,原来放花瓶的地方空着,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的茶具也不全了,只剩一把茶壶和两只不配套的茶杯。窗帘换过了,不是去年那套绛紫色的丝绒窗帘,换成了粗蓝布的,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女人在丈夫被抓之后,把家里的窗帘从丝绒换成粗蓝布,这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丝绒窗帘是有钱人家的东西,粗蓝布是普通人家的东西。她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坐下。她没有给他倒茶,也没有寒暄,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那种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反复敲打过后的麻木。汪曼春的人来过,特高课的人来过,巡捕房的人也来过。她已经习惯了有人上门,习惯了坐下来接受盘问。她甚至不需要对方先开口,她知道流程——先是亮身份,然后是“配合调查”,然后是“你丈夫的事你知不知道”,然后是翻箱倒柜。郑耀先今天来,她以为也是这套流程。
但郑耀先没有按流程走。
“梁太太,我今天来,不是替76号办事。”他说。
梁太太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种话她听多了。汪曼春的人来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梁太太,我们是来帮你的,只要你配合。”配合完了,东西翻走了,人也没放。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梁太太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钞票。梁太太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上次汪处长来,也放了钱。”她说,声音很平。“我没收。她的人还是把家里翻了一遍。”
郑耀先说:“这个钱不是76号的,是我自己的。梁处长在76号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钱不多,够你和孩子用一阵子。”
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她没有数,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信封上写的字。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空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郑副主任,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能说的都说。”
郑耀先说:“我不问梁处长的事。他的事,我在76号都看过档案了。我今天来,是想问另外一件事。”
梁太太抬起头。
郑耀先说:“梁处长出事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的。”
梁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角落的警觉。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没有。”她说。“他从来不把外面的事带回家。”
郑耀先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梁太太脸上移开,慢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多宝阁上空着的那个位置。茶几上不配套的茶杯。换过的窗帘。墙角那盆枯死的茉莉。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梁太太坐在他对面,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西洋座钟的钟摆在玻璃罩里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院子里传来鸟叫,是一只麻雀落在了枯茉莉的花盆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梁太太,我在76号分管行动处。”郑耀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闲聊。“梁处长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同僚。他做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保险柜里的东西,是给外人看的。真正要紧的东西,他不会放在办公室,也不会放在保险柜里。他会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者——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知道的地方。”
梁太太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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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继续说:“汪曼春的人来过了。他们翻了保险柜,翻了办公室,翻了这里。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梁处长确实藏了东西。第二,他们没找到。”
梁太太抬起头,看着郑耀先。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麻木,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在长时间的沉默中积攒下来的犹豫。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郑耀先没有催她。他拿起茶几上那把茶壶,看了看。茶壶是宜兴紫砂的,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刀法老练,是件好东西。他把茶壶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碰了一下,壶盖和壶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把壶,是梁处长从无锡带回来的吧。去年中秋他跟我说过,说在无锡买到一把好壶,一个老艺人纯手工做的,花了五十块大洋。”
梁太太的眼神软了一下。不是因为茶壶,是因为郑耀先提到了去年中秋。那是她被反复盘问的这两个星期里,第一次有人用“去年中秋”这个词,用的是过去的、正常的、她丈夫还在家里的那种语气。汪曼春的人来,用的是审问的语气。特高课的人来,用的是命令的语气。郑耀先用的是聊天的语气。三种语气,三种身份。她听得出区别。
“郑副主任。”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老梁在里面,会不会死?”
郑耀先看着她。“只要我在外面,他就不会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承诺,不是保证,而是一种陈述。像是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陈述。梁太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伸手把上面那只西洋座钟拿了下来。座钟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小。她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老梁出事前三天,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很晚了,孩子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让我去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卧室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你不要打开。会有人来取的。”
郑耀先的心跳重了一拍。
“有人来取。他说了是谁吗?”
梁太太摇头。“没说。只说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会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说对了,就把箱子给他。”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梁仲春在出事前三天回过家,半夜坐在客厅里,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句话。这说明他在出事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他不是突然被抓的,他是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抓。那个樟木箱子,是他预留的后手。箱子里的东西,就是他的保命符。他没有告诉老婆箱子里是什么,是为了保护她——知道了反而危险。他说会有人来取,说明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会在适当的时候来取走箱子。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箱子还在吗?”郑耀先问。
梁太太没有回答。她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多宝阁前,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西洋座钟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汪曼春的人来搜过。特高课的人也来搜过。他们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床底下那个箱子,他们打开过。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床棉被。他们翻了翻,扔在地上就走了。”
郑耀先看着她。
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庆幸,而是一个女人在独自守着一个秘密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有人可以说的那种复杂的情绪。她握着那把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
“跟我来。”
郑耀先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走廊很窄,两边是卧室和书房。梁太太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门口,推开门。这是主卧室,比楼下的客厅小一些,但收拾得比客厅整齐。一张红木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衣柜靠墙立着,柜门关着。窗帘也是粗蓝布的,拉得严严实实。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梁太太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男人的长衫和女人的旗袍,叠着几床被子。她把被子一床一床搬出来,放在床上。搬到最后,柜子的背板露了出来。那是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木板,颜色和柜子其他部分一样,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梁太太把手伸进柜子里,在背板的右下角按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背板弹开了一条缝。她用手指扣住缝隙,把背板拉开。背板后面是一个暗格,大约一尺深,里面放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两尺来长,一尺多宽,一尺多高,箱体是樟木原色,没有上漆,木纹清晰可见。箱盖上挂着一把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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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太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床上。然后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她没有打开箱盖,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郑耀先。
“老梁说,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会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郑副主任,你能说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郑耀先看着那只樟木箱子。梁仲春没有告诉他箱子里有什么,也不可能告诉他。他和梁仲春的关系,没有深到梁仲春会把保命符的内容告诉他的程度。梁仲春说的“会有人来取”,那个人一定不是他。梁太太把箱子拿出来,把钥匙交给他,是在赌。赌他不是汪曼春的人,赌他是真的来帮梁仲春的。但她心里也没有底,所以她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郑耀先答不上来,她就知道他不是梁仲春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