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是在丁默村被抓的当天夜里,把老周的办公桌翻了个底朝天的。他挑的时间很讲究——凌晨两点,整栋经济司大楼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一盏灯,值班的老头子喝了半斤黄酒,呼噜打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明诚没有开老周办公室的灯,用手电筒照着,一样一样地翻。老周的办公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办公用品,信纸、信封、回形针、印泥、两支毛笔、一块砚台。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大多是秘书处的日常公文,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有老周的签名和日期戳。明诚一份一份地翻,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他拿出一根细钢丝,在锁孔里拨了几下,锁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明诚把信封拿出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信封上。信封上没有任何字,空白一片。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一共五张。
第一张拍的是经济司大楼的正门。角度是从马路对面的一栋楼里拍的,镜头微微仰起,把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拍得很清楚。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着日期和时间——正是三天前的下午。第二张拍的是明楼的车从经济司大门驶出。车牌号清清楚楚,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到明诚的侧脸。第三张拍的是明楼在码头仓库门口下车。明楼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正在往仓库门里走。明诚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第四张拍的是仓库的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码头工人——就是明楼每次去码头见的那个人。第五张拍的是明楼和明诚从仓库出来,明楼手里多了一个小铁盒。照片的右下角同样标注了日期和时间,和第一张是同一天。
明诚盯着这五张照片,手指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微微收紧了。这些照片拍的是三天前明楼去码头仓库取情报的过程。从经济司门口到码头仓库门口,一路都有人盯着。拍照片的人很专业,角度刁钻,画面清晰,不是临时起意的外行。老周从哪里弄到这些照片的?他藏在抽屉里,准备交给谁?
明诚把五张照片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把老周的抽屉重新锁好,把细钢丝拔出来,关上抽屉,用手帕把抽屉把手上的指纹擦干净。手电筒的光扫了一遍桌面,确认一切恢复原状之后,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值班老头的呼噜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他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锁上,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楼梯口,下了楼,从侧门出了经济司大楼。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弄堂,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这是他在外面租的一个安全屋,除了明楼没有人知道。他开门进去,把门反锁,走到桌前,拧亮台灯,把那五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第一张。经济司正门。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的二楼拍的。经济司对面是一排商铺,二楼有一家茶馆和一家裁缝铺。从这个角度判断,拍摄者是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拍的。第二张。明楼的车。车子刚驶出经济司大门,拍摄者应该是从马路对面跟拍,位置在移动。第三张。码头仓库门口。这张的角度很刁——不是从正面拍的,是从侧面大约三十度角的位置,利用仓库旁边堆着的木箱子作为掩护拍的。拍摄者跟到了码头,而且提前找到了隐蔽位置。第四张。仓库门打开,码头工人露脸。这张拍得最清楚,那个工人的脸被拍了个正着。第五张。明楼拿着铁盒出来。铁盒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小方块,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明诚把五张照片翻过来。每张照片的背面右下角,都用钢笔写着日期和时间。笔迹工整,像是做过文书工作的人写的。他认得这笔迹——是老周的笔迹。老周在秘书处做了三年,每天经手的文件上都有这种工整的钢笔字。他不但收藏了这些照片,还在每张照片上做了标注。这说明他不是被动的接收者,他是主动的参与者。要么这些照片就是他拍的,要么是他安排了人拍,然后把照片收集起来,标注好,准备交给某个人。
某个人是谁?
明诚把照片收进信封里,锁进桌上的铁盒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老周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老周,周世安,四十二岁,浙江绍兴人。三年前经周佛海的远房亲戚介绍进入经济司秘书处。为人勤恳,话不多,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跟人起冲突,是秘书处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三年来经手的文件没有出过差错,明诚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可用但不可重用”。这样的人,是最适合潜伏的。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在秘书处待了三年,每天都在收发文件、整理档案、安排车辆。他经手过的东西太多了——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方案、限价草案、码头仓库的出入库记录、车辆调度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被他复制一份送出去,送到汪曼春手里,或者送到山本一郎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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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周没有把这些东西送出去。至少现在还没有。他只是在拍照,在收集,在标注。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一点一点地攒证据,等攒够了,一次性抛出来,把猎物钉死。猎物是谁?不是明诚。五张照片里,明诚只在第二张和第四张里出现了,而且只是侧脸和背影。镜头的焦点始终是明楼。老周盯的是明楼。
明诚睁开眼睛,看着台灯的光晕。汪曼春在盯明楼。老周也在盯明楼。老周是汪曼春的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照片交给汪曼春,而是要藏在抽屉里?如果不是,那他替谁做事?
他忽然想起了郑耀先查到的那个车牌号。沪A-3728。经济司秘书处的车。老金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了公文包,去了虹口的东和酒馆。五分钟后,沪A-3728到了酒馆门口。车上下来的人进了酒馆,二十分钟后出来。老金随后出来,公文包里的东西没有了。郑耀先判断,公文包里的东西交给了经济司的人。而经济司秘书处能调度这辆车的,只有两个人——明诚自己,和老周。
老周那天下午确实出去过一趟。他跟明诚说的是去虹口送一份文件。明诚当时没有多想,因为秘书处经常要往各处送文件,虹口的日本商行也是常去的地方。现在想起来,老周去虹口的时间,和老金去东和酒馆的时间,完全重合。
老周是汪曼春的人。他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带回了经济司,但没有直接交给汪曼春。他藏起来了。和那些照片一样,他在攒。
明诚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房间太小,三步就到头,转身,再三步又到头。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住了。
老周不能留。但现在不能动。动了老周,汪曼春立刻就会知道经济司已经察觉了她的渗透。她会换一条线,换一个更隐蔽的人,到那时候就更难发现了。老周必须留着,而且要让他继续以为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他在攒证据,那就让他攒。他攒的那些证据——照片、文件、车辆调度记录——在交到汪曼春手里之前,明诚要先看到。
怎么看到?
明诚重新在桌前坐下来。他拿出一张纸,用铅笔画了一张经济司秘书处的平面图。老周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文件柜,对面是小刘的桌子。老周每天下班的时候,会把办公桌的抽屉锁好,钥匙随身带走。但他办公桌上有一个收文篮,里面放着当天收到的文件,这些文件第二天早上会分发到各处。收文篮没有锁。如果老周把准备交给汪曼春的东西暂时藏在收文篮的夹层里,或者藏在文件柜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明诚就有机会在夜里拿到。但老周没有那么蠢。他抽屉里的照片是用信封密封好的,说明他很谨慎。一个谨慎的人,不会把要命的东西放在没有锁的地方。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在老周把东西交给汪曼春的途中截住。
老周和汪曼春怎么接头?通过老金?老金是汪曼春的锁匠,也是她的跑腿。上次公文包就是通过老金传递的。下次可能还是老金。如果盯住老金,就能知道老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把东西交出去。在交出去的途中截住,把东西换掉——换成假的,或者换成无害的。让汪曼春拿到的是被篡改过的情报,而原件落在明诚手里。这样既不会惊动老周,又能掌握汪曼春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明诚把桌上的平面图揉成一团,划火柴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然后他站起来,关了台灯,拉开门,走进了凌晨的黑暗里。
第二天上午,明楼照常到经济司上班。他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时候,明诚端着茶杯进来,把门关上。他把茶杯放在明楼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放在桌上。明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看了背面的标注,又翻回去。看完之后,他把照片整齐地叠成一摞,放在桌角。
“老周的抽屉里找到的。”
明诚说:“他抽屉里只有这些。但我怀疑他手里不止这些。他在秘书处三年,经手过的东西太多了。物资调配方案、限价草案的初稿、码头仓库的出入库记录、车辆调度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被拍了照或者抄了副本,落到汪曼春手里,我们就全完了。”
明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他有安全屋。”
明诚说:“我让人查了他在上海的社会关系。他在上海没有亲戚,租住在虹口一条小弄堂的亭子间里。地址我拿到了。”
明楼说:“亭子间里也不会有。他是个谨慎的人。真正的安全屋一定不在他的名下,也不在他日常活动的范围内。你查他没用,要查他接触过的人。他在上海三年,不可能没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可能就是替他保管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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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想了想。“他平时在秘书处,跟谁都不太来往。只有一个人跟他走得近一些——财务处的老吴。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下班之后一起去喝过几次酒。老吴是财务处的老人,在周佛海时期就在了,背景应该没有问题。但也不排除老吴被老周利用了,替他保管东西,自己不知情。”
明楼说:“查老吴。不要惊动他。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开销,有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行踪,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明诚点头。“我今天就安排。”
明楼把照片拿起来,递给明诚。“放回原处。不要让他察觉有人动过。”
明诚接过照片,犹豫了一下。“大哥,老周是汪曼春的人,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了。汪曼春通过老金把东西交给老周,让老周藏在经济司。老周同时还在收集你的行踪,拍照存证。汪曼春这是在布一张网。网还没有收紧,但丝已经缠上来了。我们不能一直等着。”
明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明诚刚沏的,龙井,水温刚好,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碧绿的。他放下茶杯,看着明诚。
“你记不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有一个教我们密码学的老先生,叫杜邦。他讲过一句话——最好的防守,不是堵住敌人的每一条路,而是让敌人走上你替他选好的那条路。”
明诚说:“我记得。他还说过另一句话——让敌人走上你选的路,前提是你知道敌人想要什么。”
明楼说:“汪曼春想要什么?”
明诚想了想。“她想要证据。证明你有问题的证据。”
明楼说:“她为什么想要这个证据?”
明诚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愿意说出来。明楼替他说了。
“因为她不想相信我有问题。她查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我有问题,而她的感情不愿意接受这个直觉。所以她一直在找证据——找能证明我有问题的证据,也找能证明我没有问题的证据。她让老金往经济司送东西,让老周收集我的行踪,不是要立刻置我于死地。她是在攒。攒到足够多的时候,她会来找我。不是以情报处处长的身份,是以汪曼春的身份。她会把证据摆在我面前,问我一句——你到底是谁。”
明诚的手指在腿侧攥紧了。“大哥,如果她真的来问你,你怎么回答?”
明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阳光照在落叶上,亮晃晃的,像碎金子。
“阿诚,老周拍的这几张照片,拍到码头工人了。那个人的脸,清清楚楚。这张照片如果落到山本一郎手里,码头那个人活不过三天。汪曼春不会把这张照片交给山本一郎,因为她要攒着。但老周不一定。老周是汪曼春的人,但他替汪曼春做事的方式,和汪曼春想的不一样。他在每张照片后面标注日期和时间,像是在写工作日志。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情报人员,他更像一个——记录者。他在替某个人做记录。那个人不一定是汪曼春。”
明诚的眉头皱起来。“不是汪曼春?那是谁?”
明楼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特高课有一个部门,叫档案课。专门收集、整理、归档所有监控对象的信息。他们不负责抓人,只负责记录。每一个人、每一个地点、每一次接头、每一辆车、每一个车牌号,全部记录在案。他们的档案室里,堆满了这种标注着日期和时间的照片。老周的手法,和特高课档案课的手法一模一样。”
明诚的心沉了一下。“你是说,老周是特高课的人?不是汪曼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