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窗外的动静。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木刷刮着桶壁的声音很刺耳,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咳嗽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楼下的煤球炉子被点着了,煤烟的味道顺着楼梯往上爬,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屋子里弥漫开。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穿上衣服。昨晚和衣躺下的时候,衣服压出了褶皱,他用手掌在袖子和前襟上来回抹了几把,褶皱还在,但没那么明显了。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从搪瓷缸子里倒出半缸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用手掌揉了揉脸颊,直到感觉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才停下。
六点整,他锁好门,下楼。弄堂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铁锅里炸得嗞嗞响,豆浆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和煤烟搅在一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扯出白色的丝。他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一口一口地吃着。豆浆是甜的,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
今天的事情很多,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不是梁仲春的押运队,而是下午两点山本一郎的约见。山本一郎这个人他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特高课的办公楼里,李士群带他去拜码头,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第二次是在松本太郎的宴会上,山本一郎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问了他三个问题:郑副主任在76号主要负责什么?郑副主任以前在重庆做过什么?郑副主任对上海目前的治安形势怎么看?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像审讯。他当时回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巴结也不显得抗拒,但心里清楚,山本一郎在试探他。
今天山本一郎单独见他,绕过李士群,直接打电话到76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山本一郎想干什么?想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李士群的事?想拉拢他,在76号里安插自己人?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当面核实?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小心应对。山本一郎不是李士群,也不是梁仲春,他是特高课的课长,手里掌握着整个上海日本特务系统的资源,要查一个人的底细,比76号方便得多。
吃完早点,他付了钱,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六点半的上海还没完全醒来,马路上的汽车不多,黄包车和自行车倒是不少,铃声和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过苏州河的时候,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仓库和厂房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没睡醒的巨兽蹲在水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灰味。
到了76号门口,黄包车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整了整衣领,走进大门。门口站岗的还是昨晚那两个人,见他来了,啪地一个立正,举手敬礼。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
办公室里还是昨晚走时的样子。桌上的文件夹原封不动地放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被清洁工收走了,桌面擦过了,但擦得不仔细,靠近笔筒的位置还有一圈茶杯底留下的水渍。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气。院子里的三辆卡车还在,车身上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轮胎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洼,是昨晚后半夜下的那场小雨留下的。
六点五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很重,像是小跑。郑耀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几秒钟后,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咚咚咚三下。
“进来。”
梁仲春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脸上全是汗,尽管早晨的气温并不高,额头上却亮晶晶的,鼻翼两侧的汗珠一直在往下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才跑了一段路。
“郑副主任,人都到齐了。”梁仲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行动处二十个人,加上司机六个人,一共二十六个人,全部在院子里集合完毕。车也检查过了,三辆车都加满了油,轮胎气压正常,备用轮胎和工具箱都在车上。武器也检查过了,二十个人每人配一支手枪,两个备用弹匣。另外还有两支冲锋枪,放在第一辆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郑耀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梁仲春用铅笔画的路线图,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从第一项装备看到最后一项装备。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梁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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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虎在不在?”
“在。”梁仲春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带队。这次他是我的副手,全程跟着我。”
郑耀先点了点头。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动处的行动组组长,做事手脚麻利,枪法也好,就是脾气急躁,容易冲动。让童虎带队,梁仲春的意思很明白——这种要命的事,还是得用自己人。
“梁处长,我再跟你说一遍。”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划过,“你们的路线是从76号出发,走静安寺路往北,过新闸桥,走虹口方向。全程大概四十分钟。我在地图上标了三个观察哨的位置,分别在静安寺路和愚园路的交叉口、新闸桥北桥头、虹口仓库前五百米的拐角处。每个观察哨都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发现可疑情况,他们会用电话通知你。你在每辆车上都配了一个人专门接电话,电话线路我昨天已经让通讯科检查过了,不会有问题。”
梁仲春凑过来,看着地图上郑耀先用红笔标的那些小圆圈。“郑副主任,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路上动手,最有可能是在这三个地方?”
“不一定是这三个地方。”郑耀先的手指离开地图,转过身来,看着梁仲春,“这三个地方是我安排了人的地方。其他地方如果有人动手,我的观察哨看不到,就只能靠你自己。所以你要记住,这一路上不管经过什么地方,都不要放松警惕。特别是在路口拐弯的时候,车要减速,你要把枪保险打开,让你的人注意观察四周。如果有人拦住路,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要停车。直接撞过去也好,掉头跑也好,总之不要停。”
梁仲春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火的时候手有些抖,火柴擦了三下才擦着。
郑耀先看着他,等他把烟点着了,才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如果路上真的出了状况,你记住一条——物资可以丢,车可以不要,但你的人不能死。特别是你,梁处长,你必须活着回来。物资丢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再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梁仲春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早晨的阳光里翻滚。他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郑副主任,你放心。我梁某人虽然不是上阵打仗的料,但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七点半准时出发。”
梁仲春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整了整帽子,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话筒。
“七点半出发。”郑耀先对着话筒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辆车,二十六个人。路线照旧。”
电话那头又敲了一下话筒,然后挂断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上线陆汉卿的。陆汉卿是他在上海的唯一联系人,也是唯一知道“风筝”真实身份的人。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很简单:郑耀先打一个固定的号码,接电话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说话,只通过敲击话筒的次数来传递信息。刚才那两下敲击,一下是“收到”,两下是“已确认”。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简单,但有效。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行动处的人在楼下院子里集合,脚步声、说话声、拉枪栓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打开的窗户里飘进来。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报数,还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梁仲春的声音夹在中间,比平时高了几度,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又没有真的发脾气,只是那种紧张的亢奋。
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二十个行动处的人站成两排,都穿着便衣,有的是短衫,有的是长衫,颜色以灰色和黑色为主。腰里都别着手枪,枪套鼓鼓囊囊的。童虎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边抽烟一边和梁仲春说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路线图之类的。司机们蹲在卡车旁边,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车。有人在用脚踢轮胎,有人在掀开发动机盖看里面的零件,还有人爬上车厢整理油布。
七点二十五分,梁仲春吹了一声哨子,让所有人登车。二十个人分成三组,分别上了三辆卡车。童虎上了第一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梁仲春上了最后一辆,坐在车厢里,和那支冲锋枪待在一起。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砰砰三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击在铁皮上。发动机启动了,三辆卡车的排气管同时冒出黑烟,在院子里翻涌,柴油燃烧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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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三辆卡车依次开出76号的大门。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每辆车经过大门的时候,站岗的卫兵都会立正敬礼。卡车拐上马路,加速,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下来,沿着马路往北开去。车顶上,清晨的阳光照在绿色的帆布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三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的时候,郑耀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二分。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
他放下手腕,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观察哨的号码。第一个观察哨,静安寺路和愚园路的交叉口。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起来,接电话的人只说了一个字:“在。”
“车队刚出发,三辆车,二十分钟左右经过你那边。”
“明白。”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观察哨的号码。这次接电话的人连“在”字都没说,只是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