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的灯光,在黑暗的走廊里切出一道黄色的线。郑耀先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道光线,没有动。汪曼春这么晚还没走,不是正常的事。情报处的工作虽然多,但汪曼春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她习惯在白天把事情处理完,晚上很少留在办公室。她今天留到现在,要么是在等什么消息,要么是在查什么东西。
郑耀先转身回到办公室,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侧耳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楼梯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大约过了十分钟,情报处的门开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响起来,嗒嗒嗒,节奏比白天快一些,不像之前那样从容。脚步声经过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下面。
郑耀先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又等了两分钟,确认汪曼春不会折返,才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他走到情报处的门口,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走廊两头都空无一人,楼梯口也没有声音。情报处的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正楷刻着“情报处”三个字,铜牌被擦得很亮,在灯光下反射着淡黄色的光。门是锁着的,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有细微的划痕——是钥匙进进出出留下的。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他不是情报处的人,正常情况下没有这扇门的钥匙,但他是特工部副主任,手里有一套应急备用钥匙,可以打开76号里除李士群办公室之外的所有房间。这套钥匙是李士群给他的,美其名曰方便工作协调,实际上是李士群的一种控制手段——他知道你有能力打开所有的门,就等于你知道他随时可以走进你的房间。这种透明化的恐惧,比任何保密协议都有效。
郑耀先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人之后,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情报处的办公室比他的办公室大了一倍,里面摆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着文件和卷宗。靠窗的那张桌子是汪曼春的,桌上比别人的整洁得多,文件分门别类地放着,钢笔插在笔筒里,墨水瓶的盖子拧得紧紧的。桌子左上角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线从灯罩下面打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形区域。台灯还开着,说明汪曼春刚才确实在这里工作,而不是单纯地在等什么。
郑耀先走到汪曼春的桌前,没有急着翻东西。他先站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文件堆在右手边,第一份是一份关于虹口地区抗日分子活动的报告,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戳。第二份是外埠情报员本周发来的电报汇总,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第三份是一个灰色的卷宗,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内部人员背景审查”几个字,笔迹是汪曼春自己的,她的字很瘦,笔画很长,看起来像是用刀尖刻在纸上的。墨水瓶放在左上角,标签朝外。钢笔笔尖对着墙壁的方向。台灯的开关在灯座侧面,铜质的拉链开关,拉链头朝下。
把这些都记住之后,他才开始动手翻看。
第一份报告是关于虹口地区抗日活动的,内容很常规,记录了最近一周在虹口发生的几起反日传单散发事件和一起未遂的仓库纵火案。汪曼春在报告上用红笔做了旁批,在一些日期和地点下面画了线。郑耀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和自己有关的内容,把报告放回原处,位置和角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第二份电报汇总比较厚,大约有十几页。郑耀先翻了几页,大多是外埠情报员发来的关于各地抗日武装活动的消息,有苏北的,有浙东的,也有皖南的。汪曼春在每一页上都做了批注,把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信息圈出来,在旁边写了简短的评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郑耀先的手指停住了。这一页的电报内容是:“据内线消息,军统上海站近日将派员潜入76号内部,具体目标及方式待查。”发电日期是四天前。汪曼春在这条电报下面画了两道粗粗的红线,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查”。
郑耀先盯着这个“查”字看了几秒钟。这条电报说明军统那边有人走漏了消息,说有人要潜入76号。四天前,军统上海站确实派了人,派的就是他。他是奉戴笠的命令潜入76号的,这在军统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现在消息走漏到了76号情报处,说明军统那边有内鬼,或者电报在传递过程中被破译了一部分。但幸运的是,电报并没有提到“风筝”或“鬼子六”这两个代号,也没有提到潜入者的具体身份,只是笼统地说“将派员潜入”。汪曼春虽然画了红线,但她的批注只有一个“查”字,说明她目前还没有找到具体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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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在查。而且以汪曼春的性格,她不会只依赖外埠情报员的电报,她一定还有其他手段。
郑耀先把电报汇总放回原处,拿起了第三个卷宗——那份让他最不安的灰色卷宗。“内部人员背景审查”,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他打开卷宗,里面是几份人员档案,每份档案都用牛皮纸的封套装着,封套上写着名字。第一份是行动处二组组长张德彪的,第二份是通讯科科长胡大为的,第三份是行政科副科长孙茂才的,第四份——封套上写的是“郑耀先”。
郑耀先的手指在封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把它抽了出来。他打开封套,取出里面的文件。这是一份背景审查报告,格式很标准,分个人信息、履历核查、关联人员、疑点记录四个部分。个人信息部分填着他的基本情况,年龄、籍贯、学历、政治面貌,每一项都和他公开的资料一致。履历核查部分记录了他从重庆到上海的经历,在重庆的时间段被标了一个黄色的问号,旁边有汪曼春的笔迹:“重庆时期具体任职单位待核实。”关联人员部分列出了他在76号的主要接触对象,排在第一位的是李士群,第二位是梁仲春,第三位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明楼。在明楼的名字旁边,汪曼春打了一个星号,写了一个“?”。
疑点记录部分是空白的,但页末有一个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建立的。也就是说,这份档案是在郑耀先去特高课见山本一郎的时候建立的。汪曼春在他不在76号的时候,调阅了他的档案,建立了这份背景审查卷宗,而且把明楼的名字写进了关联人员一栏里。
郑耀先把文件装回封套,把封套放回卷宗,把卷宗放回桌面,摆在原来的位置上,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他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每样东西的位置——文件堆、墨水瓶、钢笔、台灯开关拉链,全部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