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明诚的来意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明诚从别克轿车的后座下来。明诚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往办公楼走,而是站在车旁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又低头看了看皮鞋上有没有沾泥。他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在郑耀先眼里,那不是在整理衣着,而是在利用这几秒钟的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明诚的目光从院子左边的车库扫到右边的围墙,从门口的两个岗哨扫到停在院子里的卡车,最后才抬脚往办公楼走去。

郑耀先离开窗户,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合上,只留了一份无关紧要的行政通知在最上面。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茶渍。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明诚上楼的速度不快。郑耀先听到他在一楼和行政科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寒暄。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小跑,也不是那种故作沉稳的缓步,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脚步声到了二楼,没有直接走向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先往情报处的方向去了。郑耀先侧耳听着,明诚在情报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是汪曼春的声音。门开了,明诚说了一声“汪处长早”,声音不高不低,彬彬有礼。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他听到汪曼春的回应:“明秘书来得早。开会是下午三点,你现在就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平淡,但郑耀先听得出那平淡背后的一种审视的意味。汪曼春对谁都这样,她说话的语气永远不会让你听出她的真实态度。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明诚的声音依然从容,“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把经济司这边的几份材料先给李主任过目。其中有一份是关于苏州河北岸几个仓库物资调配的清单,和下午会议的内容有关,明先生觉得提前让李主任看看比较好。”

“明楼让你来的?”汪曼春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太容易分辨是什么,像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在意。

“是的。明先生上午有个会见,脱不开身,派我先来一步。”

“进来坐坐?”

“不打扰汪处长工作了。我还得去给李主任送材料,一会儿还要去郑副主任那边,有几份押运记录需要他签个字。”

郑耀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押运记录需要他签字——这件事明诚没有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而且押运记录是76号内部的文件,经济司的人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明诚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很随意的理由,但郑耀先知道,以明诚的缜密程度,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郑耀先把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回到桌前,把那份行政通知摆正。过了大约三分钟,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了。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平稳。

“请进。”

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棕色公文包,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上海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桌角的烟灰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双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面,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郑副主任,冒昧打扰。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送几份材料,顺便有几件事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明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清澈,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闪躲。

“明秘书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郑耀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明诚摆了摆手,说不抽。郑耀先自己点上一支,慢慢抽着。

“第一件事,关于上个月物资调配的几份押运记录。”明诚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放在郑耀先面前的桌上,“这是经济司留存的复印件。其中有两批物资的签收栏没有76号的盖章,只有经办人的签名。明先生让我把原件带过来,请郑副主任核实一下,补盖个章。这样两边档案都能对上,将来万一特高课查起来,也不会出漏洞。”

郑耀先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确实是上个月的两批物资押运记录,一批是棉花,一批是汽油。签收栏里的签名是梁仲春的,章确实没有盖。这种手续上的疏漏在76号并不罕见,梁仲春做事有时候就是马虎,总觉得签了名就行了,盖章不盖章无所谓。明楼让明诚专门跑一趟为了补两个章,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郑耀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好办,我让行政科把章找来,现在就补。”郑耀先说着拿起电话,拨了行政科的号码,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一会儿有人送过来。明秘书还有什么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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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门是关好的。然后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说:“第二件事,明先生让我口头转达,就不留书面材料了。明先生说,最近特高课在虹口一带活动频繁,特别是一些军用仓库周边,新增了不少暗哨。经济司有几批物资要从虹口仓库进出,明先生担心那边会出问题。他希望76号这边能提前摸清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制定应对方案,免得临到头被动。”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明诚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传递明楼对76号的工作建议,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明诚说“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尤其强调“新增的暗哨”。这和今天上午梁仲春在电话里报告的那个仓库情况不谋而合。明楼在关注虹口仓库的守备变化,而且关注得很具体。

“明先生的担忧我能理解。”郑耀先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平稳,“实不相瞒,今天上午我已经安排了行动处梁处长带人去虹口核实仓库的守备情况。这也是山本课长昨天交代的,他要求所有物资往来的安全方案必须建立在最新的守备情报基础上。明先生考虑的方向和山本课长的要求是一致的。”

明诚听到“山本课长”这四个字,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看来郑副主任已经走在前面了。明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放心不少。”

行政科的人敲门进来,把章送过来了。郑耀先在两张押运记录上分别盖了章,吹了吹印油,把其中一份交给明诚收好。行政科的人退出去之后,明诚把文件装回公文包,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告辞,而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知道他要说第三件事了。

“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在办公桌对面的郑耀先能听清楚,“明先生最近得到一些消息,说特高课前几天秘密逮捕了一个人,关在虹口的某个宪兵队仓库里。这个人不是76号移交的,也不是巡捕房抓的,是特高课直接动手抓的。抓了之后没有通报给伪政府任何部门,连汪主席那边都没有收到照会。明先生觉得这不太寻常。”

郑耀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明诚说的事和他昨晚从陆汉卿那里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但他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更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和组织上有关。他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让这个动作填补沉默的时间,同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明楼为什么要让明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单纯的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人的身份能确定吗?”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恰当的关切程度上,不过度好奇,也不漠不关心。

“不确定。明先生只知道是个抗日分子,搞药品转运的,据说是地下交通站的人。其他的消息一概查不到——特高课这次保密做得非常严。”明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明先生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76号应该有所准备。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说明山本一郎对76号的信任度存在问题。如果这个被捕的人将来招供了什么,而76号事先一无所知,那就被动了。”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明楼说得对,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确实是山本一郎不信任76号的表现。但明楼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如果明楼只是一个经济顾问,他何必这么关心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权力博弈?除非明楼有他自己的情报来源,而且他不希望76号在这个问题上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或者说,明楼希望通过76号的渠道来影响这个事件的发展方向。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明诚送来的消息和梁仲春正在实地勘察的仓库信息,正好可以互相印证。如果他处理得好,不仅可以加快确认关押地点的速度,还能让明楼觉得76号在这件事上欠了经济司一个人情——这种人脉上的积累在将来的任务中可能派上用场。

“明秘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郑耀先的声音很诚恳,但诚恳的分寸恰到好处,“这确实是个需要重视的情况。正好梁处长现在就在虹口,正在逐个巡查各个仓库。其中有一座仓库情况比较特殊——门上画着红色三角形标志,外围岗哨比平时增加了一倍,门口新拉了铁丝网。这座仓库和你说的那个关人地点,很可能是同一个。”

明诚的目光微微一凝。“郑副主任已经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