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寒夜前的布置

明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转述一句与己无关的公事。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旋即又松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告诉郑耀先,明诚在汪曼春面前听到那句话时并不像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明先生怎么回的?”郑耀先问。

“明先生说——‘汪处长,你要是觉得我是毒蛇,可以现在就把我铐回去。但你最好先想清楚,铐了我之后,经济司的物资调配谁来帮你做。下个月五号的军需物资转运方案还在我桌上,没有我的签字,虹口仓库的火车皮一辆都发不出去。’”明诚复述明楼的话时,语气模仿得并不像,但那种以退为进的强硬态度分毫不差地传达了出来。

郑耀先几乎可以想象当时汪曼春的表情。她最恨的就是明楼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堵她的嘴。明明知道她在怀疑他,却偏要用她动不了的理由来提醒她——你动不了我,至少在目前这个节点上你动不了我。

“汪处长走的时候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但她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明先生一眼,那个眼神——”明诚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像在看一个她想要抓的人。”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的事,是整个76号里最不能碰的话题之一,明诚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他把话题拉回正事。“明先生除了让你带这句话,还有没有别的?”

“有。两件事。”明诚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是经济司的正式公函,抬头写着“致76号特工部郑副主任”。“第一件,这是经济司关于下个月五号兴隆货场转运配合方案的正式回函。函里明确写了两点:第一,三号库和四号库会在四号晚上全部清空,五号当天只保留转运物资的临时堆放区。第二,货场管理处从五号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实行封闭管理,所有非转运人员在当天禁止进入货场。这两条措施是明先生亲自加进去的,他说这样能在最大程度上防止物资转运信息在当天被非必要人员获取。”

郑耀先接过公函,翻开看了看。明楼的措辞很严谨,每一条都用了“为确保军需物资安全”作为前置理由,让任何想要质疑这个方案的人都必须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在质疑军需安全。封闭管理这一条尤其有用——汪曼春安插在货场的眼线虽然已经被调离,但不排除她还留了其他后手。如果五号当天货场全面封闭,任何不在名单上的人都进不去,等于把汪曼春的情报触角在当天彻底切断。

“第二件事呢?”郑耀先把公函锁进抽屉。

明诚从公文包内侧的一个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这是明先生让我亲手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完之后不用留。”

郑耀先打开白纸。上面是明楼的笔迹,写得比上次更简练,只有三行:

“山本今晨派出两名特高课便衣进入横浜桥茶馆及周边店铺调查梧桐里余波。二人携带码头工人照片一张,正逐户询问是否见过此人。目标照片确认系丁世源旧照。茶馆老板已应付过一轮,未有异常。特高课仍在扩大询问范围,建议近期所有横浜桥一带活动暂停。”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白纸折好,走到铁炉边,打开炉门,把纸扔进去。火舌舔上纸面,明楼的笔迹在火光中迅速扭曲、发黑、化为灰烬。他关上炉门,转过身来。

“明先生有没有说那两个便衣在横浜桥要待多久?”

“没有说确切时间,但明先生判断不会少于三天。特高课在梧桐里扑空之后,山本的压力很大,他必须做出继续追查的姿态来给松本看。便衣巡查是最不费成本的姿态之一——不需要调动兵力,不需要申请额外权限,只需要把人撒出去慢慢问。”明诚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明先生让我特别提醒你,如果你最近需要去虹口仓库一带,务必绕开横浜桥主街。那两个便衣一个在茶馆里蹲着,一个在对面的五金店门口,两边的视线能覆盖整个街面。任何在仓库区附近多次出现的人都会被他们注意到。”

郑耀先点了下头。童虎之前就是在横浜桥茶馆门口被梁仲春叫回来的,如果今天再晚一步,童虎可能已经落入了便衣的视野。不过茶馆老板已经应付过一轮并且没有出问题,这至少说明外围观察点暂时还是安全的。

明诚走后,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下午收到的新信息全部重新排列。山本派便衣进横浜桥,说明特高课在梧桐里扑空之后正在把网撒得更开。但便衣带的是丁世源的旧照片,说明他们追查的重点是丁世源本人,而不是仓库里的被捕同志。这意味着山本目前还认为梧桐里的丁世源和虹口仓库的案子是两条分开的线——前者是地下党外围交通网,后者是药品转运线。只要这两条线在特高课的情报拼图上还没有被合在一起,营救行动的暴露风险就还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