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还拿着刘翻译给他的电话记录。山本已经派人去马国良的住处了,而马国良此刻正在他的宿舍里,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如果特高课的人现在赶到那栋筒子楼,他们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满嘴谎话的通讯科值班员,而这个人刚从虹口仓库提货回来,提货当天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提货当晚又恰好是车库值班员。这些巧合放在一起,足以让山本一郎把马国良列为头号嫌疑人,拖进特高课的审讯室,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
但郑耀先现在担心的不是马国良会供出什么——马国良显然不知道任何核心机密,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小角色,他的恐惧源于他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成了替罪羊。郑耀先担心的是马国良会在审讯中说出一些不该说的细节:比如他为什么要去横浜桥码头,是谁让他去的,他在码头上见了谁。这些细节一旦落到山本手里,山本会顺藤摸瓜,沿着横浜桥码头这条线一路查到虹口仓库劫狱案的蛛丝马迹。两件原本被特高课视为独立案件的事——押运物资丢失和仓库劫狱——会因为马国良这根线而合并在一起。到那时候,山本会发现这两件事的幕后推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郑耀先把电话记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快步上了楼。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推开了梁仲春办公室的门。梁仲春正坐在桌前和童虎一起写那份详细时间线,两人面前摊着一堆装车清单和派工单,童虎手里拿着铅笔,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间节点。看到郑耀先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童虎,你现在立刻去马国良的宿舍,赶在特高课的人到之前把他带走。”郑耀先的声音很急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走正门,山本的人可能已经到了。你从筒子楼后院的围墙翻进去,后院有一扇通厨房的后门,平时不锁。马国良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你找到他之后,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带他从后门出来,绕过院子里的天线杆,沿着后巷走到路口。我的车会在那里等你们。”
“带他去哪儿?”童虎已经放下了铅笔,抓起桌上的帽子。
“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76号。你记清楚——南市老北门有一家接生婆诊所,你把马国良送到那里,交给一个姓万的黄包车夫。他会接手的。”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塞进童虎手里,纸条上写着诊所的地址,“路上不要让马国良说话,也不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如果有人拦车盘查,就说他是你老家的亲戚,得了急性肺炎,送他去看病。特高课的人没有搜查令,不能拦76号的车。但如果他们问你要人,你就说你在执行郑副主任的命令,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童虎把纸条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马国良桌上有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横浜桥码头的字样。你到了之后,把那盒火柴收走,不要让特高课的人看到。”
童虎点了下头,拉开门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楼梯间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到一楼。
梁仲春站在桌前,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是蠢人,他知道马国良在这个时候被带走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了郑耀先为什么没让特高课先找到马国良。
“郑副主任,马国良就是那晚的车库值班员。”梁仲春的声音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刮出来的,“他一个人守了整整一夜。钥匙虽然在童虎身上,但如果他事先偷偷配了一把——或者有人帮他配了一把——那些箱子就完全可能在夜里被搬走。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二十个木箱不是二十根针,搬走这些东西需要车,需要人,需要至少大半个钟头的时间。他一个人怎么做得到?”
“他不是一个人。”郑耀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童虎已经发动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正缓缓驶出76号大门。他转过身来,看着梁仲春,“他是被人利用的。有人让他去码头见某个人,有人在码头上给了他一笔钱或者什么东西,让他去帮忙办一件事——比如在装车前一天以值班为由进入车库,帮人里应外合把物资做了手脚。但他做的事只是被人交代给他的一小部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整个行动的完整面目。幕后的人利用他是因为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算出了事也是背锅的命。”
“幕后的人是谁?”梁仲春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现在还不确定。”郑耀先没有说谎,“但山本的人已经开始查仓库的出库记录,汪曼春也在查装车环节。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马国良,让他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不是为了让特高课知道,而是为了让我们自己知道。只有知道了幕后的人是谁,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是该抓人还是该把矛头引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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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春点了点头,但他的手还在桌上握着拳头。过了半晌,他松开拳头,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擦火柴的时候手终于不抖了。
“郑副主任,汪曼春刚才让人来通知我,她下午两点要亲自问话,第一个就问我。”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决绝,“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她——装车的时候我在现场全程盯着,物资一箱不差。出发之前我和童虎交替守车,没有外人靠近。她要是问我马国良,我就说他那天晚上值夜班,早上我开门的时候他还在值班室,没有任何异常。她挑不出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