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写完那份给山本的汇报材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把钢笔放下,将写满字的几页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报告从装车流程、人员配置、时间节点、物资清点记录四个维度,对二十箱物资的丢失做了完整的梳理。结论写得很谨慎——没有直接点名任何人是嫌疑人,但通过对油布绑绳完好、栏板锁扣无损、拖痕方向朝向车尾这三个物证的分析,明确指出物资不是在押运途中被劫,而是在装车环节之前或装车时就已经不在车厢内。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建议:请特高课重点核查虹口仓库的出库实物与出库单是否一致,同时建议对交接方在安亭现场的接收流程进行独立审查。
他把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76号公章。明天一早让行政科派人送到特高课。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山本会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报告中指出的方向,把调查重心转移到仓库出库环节和交接方身上;要么认为76号在推卸责任,继续咬住内部排查不放。山本怎么选,取决于他更想保自己的位置还是更想查出真相。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耀先到76号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信封交给行政科,让孙茂才亲自派人送到特高课。孙茂才接过信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要不要加急。郑耀先说不用加急,走正常公文流程就行。孙茂才在派送登记簿上写了一笔,把信封放进待送文件篮里。郑耀先看着他在登记簿上写字的背影,心里想到马国良说过的那个细节——是孙茂才安排了他在车库值夜班。但孙茂才此刻的表现和一个普通行政人员没有任何区别,他低头写字,字迹工整,手很稳。
八点半,明诚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很简短,说有一份关于货场转运的补充文件需要郑耀先签字,问上午方便不方便过来一趟。郑耀先说十点过去。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明诚在电话里说的是货场转运的公务,但那个时间点——在山本还在追查二十箱物资去向、汪曼春刚结束内部排查之后——明诚主动约见面,不可能只是为了签字。明楼有消息要传给他。
九点整,走廊里汪曼春的高跟鞋声响了起来。她今天没有在情报处门口停留,直接下楼去了。郑耀先从窗户里看到她的黑色轿车驶出76号大门,往特高课方向去了。汪曼春去特高课,目的无非是两个:要么是去送情报处的内部排查报告,要么是去和山本讨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以汪曼春的作风,她应该是两手都在做——既把梁仲春和童虎的问话笔录整理成报告交给山本,同时也试探山本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如果山本倾向于把锅甩给76号,她就配合山本把梁仲春推上去当替罪羊;如果山本倾向追查仓库出库环节,她就顺势把所有疑点指向虹口仓库,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九点四十分,郑耀先穿上大衣走出办公室。经过行政科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孙茂才正在和一个新来的年轻职员交代文件归档的事。孙茂才的语气很温和,耐心地指着档案架上的编号系统逐一讲解。郑耀先没有停步,径直下楼,走到院子里的车库。他今天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去经济司。黑色别克轿车驶出76号大门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的货郎还在老地方。那个老头子今天生意不好,担子上的杂货几乎没动过。但他叼着烟杆的姿势和往常一样悠闲,眼睛却时不时往76号大门方向瞟。
到了经济司,明诚在一楼大厅等他。两人握了手,明诚领他上楼。推开明楼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明楼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翻开的文件,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来握了手,然后指了指沙发。这次他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和郑耀先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明诚关上门退了出去。
“郑副主任,那批丢失的通讯设备有消息了。”明楼开门见山,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肯定,“昨天深夜,我的人在北四川路一处由日本海军管辖的私人仓库区发现了一些异常。那个仓库区名义上属于海军运输部,但实际上长期租给几家日本洋行存放民用物资。昨天下午有一批货物从横浜桥码头用卡车运到那里,一共二十个木箱,箱体上没有贴任何运输标签。洋行的日本经理在码头上签收了这批货,签收单上写的是办公用品。我的人想办法近距离观察了这批箱子——木箱的尺寸、材质、以及箱角的金属加固件,和特高课专用通讯设备的包装规格完全吻合。”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北四川路的海军仓库区——那片区域是松本太郎的管辖范围。”
“对。山本一郎是特高课的课长,隶属于宪兵队系统。但海军和宪兵队在管辖权上互不隶属。如果这批物资是从虹口仓库出库后被人转运到了北四川路的海军仓库,这意味着有人在用海军的地盘来藏匿宪兵队的物资。这件事如果捅破,将不只是一桩物资失踪案,而是海军和宪兵队之间的管辖权冲突。山本如果知道了物资被藏在海军的地盘上,他必须决定要不要冒犯松本太郎的盟军去追回物资。”明楼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灯光下闪着瓷器特有的温润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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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沉默了片刻。明楼提供的信息解答了一半谜题——二十箱物资现在就在北四川路的海军仓库里。但这批物资是怎么从76号的装车环节被转移到海军仓库的?他整理了一下时间线:虹口仓库出库记录显示物资确实离开了仓库,童虎带人在虹口仓库提货的时候物资一箱不少,梁仲春和童虎在装车时亲眼看着每一箱被搬上卡车,但装好的车厢里第二天清点少了最前面的二十箱。这中间唯一的空隙就是物资在76号车库里过了一夜。马国良是那晚的车库值班员,他虽然被人利用,但他说他没有打开过车库门,而且钥匙一直在童虎身上。如果马国良没有说谎,那二十箱物资就不可能是在车库过夜时被偷走的。
那么,物资只能是根本没有被装上卡车——也就是说,童虎在装车过程中被欺骗了。或者,童虎本人参与了这件事。前者意味着装车时有外人混进了现场,或者装车清单被替换了;后者意味着童虎是唯一能说谎的人。
郑耀先在心里把童虎的可能性暂时搁置。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梁仲春用自己的性命在郑耀先面前替他担保。如果童虎有问题,梁仲春一定是共犯,而梁仲春在汪曼春审讯室里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恐惧和责任感不像是表演出来的。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可以伪装紧张,但很难在连续几天高强度压力下伪装出那种快要崩溃又强撑着的状态。
“明先生,这批物资的转运路线——从横浜桥码头到北四川路海军仓库——中间经过哪些地方?”郑耀先需要确认这批物资有没有经过日军任何检查站,以及有没有可能是在半路被掉包。
“从横浜桥码头到北四川路全程不到四公里。沿途没有检查站——因为这条路是海军后勤运输的专用通道,宪兵队无权设卡。这条路平时只有海军运输部的车能走,外面的卡车要借用这条路必须提前向海军申请特别通行证。运送这批设备的卡车是日本洋行的车,属于民用车辆。民用车辆能走海军专用通道,说明洋行提前拿到了通行证。一个洋行的经理,要提前申请一张海军专用通道的通行证,他需要有人给他批。这个人是谁,我还在查。”明楼说。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脑子里在快速拼接整个链条。虹口仓库出库——76号车库过夜——装车——物资出现在横浜桥码头——转运至北四川路海军仓库。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节点和经手人,但中间有一个逻辑断裂——物资在装车的时候还在76号,但装完之后到了安亭就少了。如果物资是被从车库里偷出来运到横浜桥码头的,那就必须在车库过夜的那一晚完成。可是马国良说他没有打开车库门,童虎说钥匙一直在自己身上,而且二十箱物资的体积需要至少一辆卡车才能运走。
除非,这批物资根本就没有进76号的车库。童虎从虹口仓库提货回来的那天下午,带回来的卡车直接开进了车库。但他带回来的是所有物资吗?如果他带回来的四点半入库的卡车里已经少了二十箱,那这批物资在他离开虹口仓库之后、入库之前的某个地方就被卸下来了。而那个地方——就是横浜桥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