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上海下起了冻雨。雨点夹着细小的冰粒敲在瓦片上,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无数根针尖在敲击铁皮。郑耀先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床头,大衣没脱,枪放在右手边。他没有睡,也不打算睡。今晚有太多事正在同步发生,每一件都可能在任何一分钟里传来消息。
晚上九点十五分,弄堂里传来黄包车轮胎碾过湿石板的声音。车轮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车把撞在墙面上发出闷响。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万祥的黄包车停在弄堂口,车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路灯下闪着暗淡的冷光。万祥从车把上跳下来,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快步走进弄堂。
郑耀先拉开门,万祥裹着一身寒气闪进来,眉毛上挂着融化的冰粒,嘴唇冻得发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完成任务之后特有的沉稳。丁世源已经安全转移到浦西了。货运码头的废料卡车按计划发了车,丁世源穿着伪警察制服躺在车厢最里面,身上盖着一张油布。卡车在码头出口被拦了一下,海军运输部的守卫看了看司机递过去的派车单就放行了——派车单上的印章是海军运输部的蓝色验讫章。过江之后在军工路废弃加油站换乘了万祥的黄包车,现在已经送到租界新预定地点的地窖里,安全屋内医疗组的人已经接手检查了他的伤势,没有恶化。
郑耀先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丁世源在安全屋地窖里写的一张纸条,字迹很抖但还能辨认——“已安全转移。伤口无大碍。致谢。”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下烧掉,灰烬落进脚边的搪瓷痰盂里。然后转向万祥,让他接下来几天不要再去浦东,也不要接近货运码头,黄包车照常在虹口菜市场门口等活儿,维持正常活动,留意菜市场里是否出现陌生面孔,有情况就通过隔壁邻居帮忙转达。万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郑耀先的话逐字记下,然后拉开门闪身消失在冻雨中。
十点整,电话响了。是梁仲春打来的,声音很低但语速极快。他说码头货运站的工头那边有消息了。工头今晚在码头区核对装卸记录时,确认灰布长衫最近一个月至少在码头区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傍晚五六点钟、装卸工交接班的混乱时段,独自一个人站在三号码头的仓库外面看货物装船,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跟任何人搭话。工头对他印象很深。三天前灰布长衫又来了,这次不是站在仓库外面,而是走到了码头的调度室窗口外面,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很久,似乎在观察调度室里的人。工头当时觉得不对,上去问他要找谁,他说找姓顾的。姓顾的就是之前被调走的调度员。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灰布长衫在找那个姓顾的调度员——就是被吴天良调走的那个。这说明灰布长衫对顾调度员的调离并不知情,而这个调离是吴天良经手的。灰布长衫在码头上的情报渠道不是吴天良提供的,而是另一条线。这条线可能就是海军运输部的内部关系。吴天良和灰布长衫虽然都是汪曼春的人,但他们的情报来源互相独立,不共享所有信息。
他对着话筒说:“你明天一早把童虎的画像让信得过的外勤带去给码头工头再确认一遍,让他当面对照画像说是不是这个人。如果工头确认是,问清楚最近一次看到他的具体时间、以及他有没有再找其他人问话。”
梁仲春说了声明白,然后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童虎今天晚上在宿舍门外发现了一个烟头。烟头是日本牌子的,不是宿舍附近任何人的——童虎自己不抽这个牌子,隔壁住的都是后勤科的人,抽的都是本地烟。这个烟头被踩灭在门框外侧的墙角,踩灭的时间不长,烟纸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有人在童虎宿舍门口守着,站了不短的时间才抽完这支烟。
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让童虎今晚睡到二组宿舍去。不要关灯,在原来的房间里留一个人偶——用被子和衣服堆成一个人形放在床上,关灯拉窗帘。如果有人破门或者从窗户往里打冷枪,这个人偶能替童虎挡一枪。”梁仲春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在黑暗中把两件事连在一起重新审视。灰布长衫三天前出现在码头调度室窗外,正好是物资被追回、浅野被停职的当天。他在找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调度员,说明他的情报有延迟。延迟的原因可能是吴天良被特高课传讯之后不能再给他同步信息,也可能是他故意减少了和汪曼春的联络以降低自己被牵连的风险。但不管他有没有收到最新消息,他显然知道物资追回案已经触及了汪曼春的底线。他今晚派人去盯童虎,是因为童虎是他手里唯一能直接关联“物资被截留”和“郑耀先”的线索。童虎从虹口仓库提货,把物资锁进车库,在押运现场接替了装甲车联络员——灰布长衫如果能控制童虎,就能逼他说出装车环节的所有细节,进而推断出郑耀先在物资丢失事件中的角色。但灰布长衫不知道童虎已经被郑耀先提前转入警戒保护——他派去的人只能在宿舍门外抽完一支烟就无功而返。
小主,
十一点,弄堂里的冻雨停了。窗外的风把对面屋檐上的冰凌吹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郑耀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弄堂,万祥的黄包车已经重新停好了,车篷上的冰层被风刮掉了一大块。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用极小的字体开始写今晚必须发出的另一份情报。情报的内容很简单:丁世源已安全转移,灰布长衫出现在码头找顾调度员,初步判断灰布长衫和吴天良之间情报来源相互独立。然后他想到明楼的手抄本此刻应该已经在田中手里了——明天一早松本就会看到那本泛黄的密码编制规则。松本看到后会立刻调阅档案,查证一九三九年军统是否确实有过一次密码规则更新、以及是否有部分老规则被列入假情报清单。而这个过程大概需要整个上午。下午松本就会做出决定,决定汪曼春的命运。
后半夜,走廊里电话响了两次。郑耀先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话筒。那是陆汉卿的确认信号——第一个敲击确认丁世源转移成功,第二个敲击确认新的备用通讯系统已经在切换中。然后是另一个电话——明诚打来的,只说了四个字:“包裹已取走。”意思是铁盒已经被田中从垃圾箱后面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