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76号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被楼房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一半躲在阴影里泛着潮湿的凉意。梁仲春的别克已经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车身上的泥点子被擦掉了,应该是司机趁着午休时间洗了车。汪曼春的福特还没有回来。
他走进大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清洁工中午刚拖过地,地面还是湿的,拖把在墙角留下了一道道弧形的灰痕。他绕过湿地板上了二楼,先回了自己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是上午散会后秘书处送来的——一份是“春日清扫”行动的初步分工方案,另一份是李士群签发的关于档案核对工作的通知。他把两份文件都看了一遍,在分工方案上自己的名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郑耀先——负责情报筛查与内部安全管控。
内部安全管控。这几个字在文件上印得清清楚楚。山本把档案核对的差事交给他的同时,李士群又把清剿行动中“内部安全管控”的职责压在了他肩上。这等于是在清剿期间,他有权过问76号内部所有人的行踪和通信。这是信任,也是试探。李士群用人从来不会只用一种力道——他给你权力的同时一定会给你压力,让你在被信任和被怀疑之间保持平衡,不敢往任何一边倒。
他把文件锁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汪曼春办公室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汪曼春的助理小周,说汪处长还没回来,大概十分钟后到。郑耀先让她转告汪曼春,下午两点准时在情报处档案室门口碰头,带上那三份档案的原件和封存记录。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下手表。一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他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走去,经过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时,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烟味。梁仲春正靠在办公椅上抽烟,脚翘在办公桌的边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看到郑耀先走过,他把报纸放下招了招手。
“进来坐坐。”
郑耀先走进去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间办公室比他的大一些,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是梁仲春自己写的“稳如泰山”四个字,装裱得很讲究。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梁仲春的太太抱着孩子坐在藤椅上,梁仲春站在后面,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瘦一些,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油滑。
“我刚跟汪曼春的助理打了电话,两点在档案室碰头。”郑耀先说。
“好。档案室的老钱我已经叫过来了,他中午就在准备档案室的门禁和钥匙。”梁仲春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那三份档案里的C-89——苏州河码头药品截获案的物证清单——那上面的东西不全。”
郑耀先目光停在梁仲春脸上。
“不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时截获的物资里,有一部分在入库登记之前就被调走了。”梁仲春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压低声音说,“调走的人是松本派来的。那批物资里有两箱磺胺粉剂,松本说要拿去给驻军医务室用。我当时让童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但汪曼春不知道这件事。药品截获案是情报处主导的,按规矩所有截获物资都要经过情报处的物证登记流程。松本绕过情报处直接从我手里调物资,这事说出去不好听。所以那两箱磺胺在物证清单上是有编号的,但实物早就不在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件事的份量。磺胺是紧俏药品,日军对磺胺的管控极其严格,每一克磺胺的去向都要登记在册。松本私自调走两箱磺胺,这件事如果翻出来,松本虽然已经倒台了,但梁仲春作为经办人脱不了干系。更关键的是,这份物证清单现在要被山本逐页核对。如果山本发现清单上的编号对应不上实物,追问下去,挖出来的不只是松本的旧账,还会有梁仲春帮松本打掩护的行为。
“松本调走的那两箱磺胺,有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凭证?”郑耀先问。
“有。童虎手里的交接单。上面有松本的私人印章和佐藤健一的签名。”梁仲春说,“但这份交接单我没让童虎放进档案。当时松本的意思是这事不要留书面记录,是我多了个心眼让童虎留了一份,就是怕将来出了事我说不清楚。”
“交接单现在在哪里?”
“在童虎家里。他那个老婆——我妹妹——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锁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梁仲春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这个习惯还是我教她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指不定哪天就有人来抄家,留点保命的东西在手里总归是条后路。”
郑耀先明白了梁仲春的处境。他手里有一张能证明松本私自调走药品的交接单,这张交接单对他来说是双刃剑——拿出来,能证明调走药品不是他的个人行为,但同时也会把松本的旧账翻出来,得罪特高课里松本的残余势力;不拿出来,万一山本发现了物证缺失追查到底,他就要背这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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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单先放在童虎手里,暂时不要动。”郑耀先说,“下午核对档案的时候,如果山本的人不在场,我先把物证清单这一项压一压。核对记录上写‘实物因年代较久需另行安排时间清点’,等清剿行动结束之后再补。山本现在的注意力在‘春日清扫’上,未必会在档案核对这件事上盯得那么细。”
梁仲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你说山本的注意力在清剿上,我倒是担心另一件事。清剿的重点区域是闸北,闸北那一片的水陆码头都归行动处管。童虎在那边有不少生意上的伙伴,有些账目不太方便拿出来给人看。山本要是借着清剿的名义把闸北翻个底朝天,我怕童虎那边会出纰漏。”
“童虎的那些生意伙伴,和抗日组织有没有关系?”
“没有。都是些走私贩子,倒腾洋货的,胆子大的还倒腾烟土。”梁仲春说,“这些人和抗日组织八竿子打不着,他们只认钱。但问题是走私和抗日有时候在日本人眼里是一回事——都是违反物资管制的行为。山本要是查到走私的账目,顺藤摸瓜摸到童虎头上,我这个当姐夫的也跑不掉。”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梁仲春这个人,在76号的位置一直很稳,除了会拍李士群的马屁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握着行动处这个实权部门。行动处管着外勤和行动队,覆盖面广,油水多,但也最容易出事。梁仲春的弱点很明确——他贪,但不残暴;他怕死,但更怕家人出事。只要拿住他这两个弱点,就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为己所用。
“清剿行动的分工方案已经下来了。”郑耀先说,“我的职责是内部安全管控。到时候行动处的考勤和行踪都归我审核。我可以提前通知你哪些区域会被重点检查,你让童虎提前把那些生意上的账目转移或者销毁。”
梁仲春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就全靠郑副主任了。这份情我记着。”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快到两点了。先去把档案核对的事弄完。”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情报处的档案室走。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的厚度是普通办公室门的两倍,门框上包着铁皮。门锁是双重的——一把普通的弹子锁加一把密码挂锁。老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两位处长走过来赶紧把门打开。
档案室里的灯是亮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每个柜子都贴着编号。房间正中间放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了一层发黄的报纸。汪曼春已经到了,她站在条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上分别标注着编号:C-47、C-89、C-112。她旁边站着情报处的档案管理员老钱,手里拿着封存记录登记本。
“汪处长来得很早。”梁仲春走进档案室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