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雾锁苏州河

苏州河的早晨是被雾罩住的。雾从水面上漫起来,沿着河堤爬上马路,钻进了沿岸每一条弄堂和巷子。横浜桥的石栏杆在雾里只剩下两道模糊的影子,桥下的河水黑沉沉地流着,偶尔有一艘运煤的驳船从雾中穿出来,船头的艄公撑着竹篙,嘴里叼着的烟袋在雾气里明明灭灭。

郑耀先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出门。他没有直接去76号,而是绕路去了弄堂后面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靠墙的地方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旧信箱,铁皮已经锈穿了几个洞,里面塞满了过期的广告纸和枯黄的梧桐叶。他把信箱盖子掀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在广告纸堆里摸索了一下——触到了一张折成长条的薄纸。

他把纸抽出来放进口袋,盖上信箱盖子,转身出了巷子。

在横浜桥头的煎饼摊前,他要了一份煎饼,不加辣,多放葱。煎饼摊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三年了,手法麻利地舀面糊、摊饼、打蛋、翻面,铲子在鏊子上刮出清脆的金属声。郑耀先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趁着老板娘转身拿零钱的间隙,把口袋里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陆汉卿的笔迹——“明镜不走。已另做安排。周二前切断商行关联。勿再经手此事。”

郑耀先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煎饼的油纸袋里,和剩下的小半块煎饼一起扔进了桥头的垃圾桶。他站在桥栏杆旁边把嘴里最后一口煎饼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继续往76号方向走。

陆汉卿的纸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第一,明镜不会离开上海——明楼说不动她,陆汉卿也说不动她。这个女人下了决心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第二,陆汉卿已经做了另外的安排——纸条上没有说是什么安排,但在情报工作中,“另做安排”这四个字通常意味着启动备用方案,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而不是继续冒险营救。第三,周二之前切断商行关联——这条指令是给郑耀先的,也是给明楼的。意思是在山本正式动手之前,把所有能指向76号内部和明楼的线索全部切断。第四,“勿再经手此事”——陆汉卿在命令郑耀先收手。作为“风筝”的唯一上线,陆汉卿很少用命令式的语气。一旦用了,就说明组织认为郑耀先继续介入这件事的代价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承担的风险。

郑耀先走过横浜桥的时候把陆汉卿的指令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他理解陆汉卿的判断——明镜已经暴露在台面上,山本的调查网络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展。此时任何试图营救或掩护明镜的行为,都可能成为山本顺藤摸瓜的抓手。最理性的做法是让明镜自己面对调查,用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证据链来应对。只要明楼和郑耀先这条线不被牵出来,整个潜伏网络就是安全的。

但理性的做法不一定是对的。山本不是普通的调查者——他在东北待过五年,专门负责反谍。他审讯人的方式不是靠刑具,是靠逻辑。他会把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对,找出最微小的矛盾,然后用那个矛盾作为突破口,一层一层地剥下去。明镜的说辞虽然准备得很充分,但在山本的审讯强度下能撑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万一明镜在山本的审讯下露出了破绽,那个破绽会指向谁?明楼?还是郑耀先?还是陆汉卿本人?

郑耀先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推开76号大门的铁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雾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水珠。门口检查处的灯亮着,田村已经到岗了,正趴在登记板上写什么。他看到郑耀先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郑副主任早。今天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有份报告要赶在李主任上班前放在他桌上。”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田村在登记板上记了一笔,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

郑耀先上了二楼,打开办公室的门,照例检查了门把手上夹的头发——完好。他进屋锁门,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清剿行动总结报告的正本昨天已经送了一份到特高课,李士群要的那份还在他抽屉里。他把报告拿出来又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装进信封,准备等李士群上班之后送过去。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明家商行事件的那一页,用钢笔在“明镜”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他在圈下面写了一行字——陆指令收手。周二前切断关联。然后他把这一页合上,没有再翻。

八点半,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梁仲春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重,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节奏。郑耀先听这个声音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梁仲春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敲了郑耀先的门。他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两天轻松了不少,但眼下还有没褪干净的青色。

“松本的人昨天撤了。”梁仲春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跟了我三天,昨天晚上忽然全撤了。一个都没留。”

小主,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他。松本撤走盯梢的人,这不是好事。松本撤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放弃了对梁仲春的施压,要么他换了更隐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以郑耀先对松本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从什么时候开始撤的?”

“昨天下午。我去南市分局送材料的时候那辆三轮摩托还跟着,回来的路上它就不见了。我以为它换了个方向继续跟,但后来我故意绕了两条平时不走的小路,后面始终是空的。今天早上从招待所出来,电线杆下面那个拿报纸的也不在了。”梁仲春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你说松本是不是觉得我这边没有突破口,放弃了?”

“松本不会放弃。他撤走盯梢只有一种可能——他找到了比盯你更有效的办法。”郑耀先把钢笔放下,“交接单现在不在你手里,他最担心的事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他要对付的不是你——是山本。你只是他转移视线的工具。现在工具不需要了,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别的替罪羊。”

梁仲春脸上的轻松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把烟捏在手里,皱起了眉头。“替罪羊是谁?”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你我。”郑耀先说,“松本的目标是保住自己在驻军司令部的地位,同时阻止山本继续深挖磺胺的案子。如果他找到了一个能让山本转移调查方向的人,他就不需要在76号这边费力气了。那个人可能是驻军后勤部的某个军官,可能是便衣队的旧部,也可能是——”

郑耀先忽然停住了。一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佐藤健一。

松本的私人秘书,便衣队解散后被安排到驻军司令部后勤部做文职。他是松本最信任的人,也是松本所有暗箱操作的经手人。调阅76号情报处档案的是他,从梁仲春手里调走磺胺时签收的是他,和吴天良一起在菊之家酒馆喝酒的也是他。这个人身上背着松本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如果松本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堵住山本的追查,佐藤健一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足够了解内情,可以被包装成“私自利用职权倒卖军需药品”的元凶。而且他不像松本那样有驻军司令部的职位保护,一旦被推出去,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但佐藤不是一个会乖乖就范的人。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松本抛弃,所以一定会提前做准备。如果佐藤准备反咬松本——他手里一定留着能证明所有操作都是松本授意的证据。而这份证据一旦落到山本手里,就不仅仅是磺胺的事了,它会变成一场从特高课到驻军司令部的全面地震。

“童虎这两天在干什么?”郑耀先忽然换了个话题。

“他?照常上班。昨天还带队去南市抓了两个走私烟土的。”梁仲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怎么了?”

“让他这几天不要单独外出。不要走小路,不要去码头,不要去任何偏僻的地方。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不要甩,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松本撤走盯你的人是好事,但童虎手里也有松本的把柄——交接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松本如果找不到交接单原件,可能会对签字的人下手。”

梁仲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