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松本的末路

浦口库房清查结果出来的当天下午,山本一郎在特高课本部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没有发脾气,没有拍桌子,没有打电话训斥任何人。他只是坐在桌前,把佐藤笔记、磺胺批号比对表、清剿行动报告、周世平失踪案卷宗、万祥的良民证翻拍照片、南市码头仓库的现场照片、法租界杂院的安全屋照片——所有这些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开,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条长线。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他都反复检查过。证据链是完整的——磺胺从驻军仓库流出的路径、明家商行账面上的差额、周世平的履历造假和异常出货、万祥在失踪当天的行踪、安全屋和仓库的清空时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明家商行确实在向抗日组织输送药品,周世平是这条输送线上的关键联络人,而76号内部有人一直在为这条输送线提供保护和预警。

但他缺了最后一块拼图。明镜的防线是完整的,账本消失了,周世平消失了,万祥消失了,南市仓库和杂院安全屋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松本杀了佐藤灭口,让磺胺调拨的源头也断了线索。他手里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刀——刀刃锋利,但无处着力。

下午四点,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山本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走出办公室,对田村说了一句“备车,去驻军司令部”。田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

驻军司令部里,松本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天色阴沉,虹口方向的探照灯还没有亮,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

副官推门进来通报山本求见的时候,松本握着钢笔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他把笔放下,拿起凉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他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山本走进松本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行礼。他把军帽夹在腋下,径直走到松本对面坐下。两个日本军官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对视着。松本年过五十,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山本四十出头,眼神锐利,嘴角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两个人的气场在办公室里碰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松本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特高课正式通知你一件事。”山本开口了,语气平淡,“佐藤健一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系他杀。现场勘查和证人证言均已完成。根据现有的证据链——包括佐藤在笔记中对磺胺调拨过程的详细记录、你私人印章的使用记录、以及你在佐藤死亡前后的行踪轨迹——特高课有充分理由认定你对佐藤健一的死亡负有直接责任。”

松本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缓缓地把咖啡杯放在托盘里,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这个动作和他在任何一次会议上的动作一样从容。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的边沿。

“山本课长,”松本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尊重特高课的调查权。但我需要提醒你——我是大日本帝国驻上海司令部的现役将官,不是你可以随便指控的对象。如果你有确凿的证据,请通过军事法庭的正规程序提起公诉。如果你没有,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