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码头上的新面孔

三号码头重新启用的消息在苏州河北岸传得很快。码头工人之间有自己的消息网——比电话线更古老,比电报更可靠,靠的是茶馆里的偶遇、弄堂口的闲谈、以及菜市场里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们口耳相传。消息传到第三天,码头门口就开始有人来打听要不要招工。

郑耀先站在码头仓库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角看着下面聚集的人群。来了大约三四十个人,有穿粗布短褂的年轻力壮者,有穿补丁长衫的落魄账房,也有几个四五十岁的老码头工人,皮肤被江风吹得粗糙发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苏州河码头上扛包的老手。他们或蹲或站,有的抽着旱烟,有的交头接耳,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码头大门里瞟。

“人太多了。”明诚站在郑耀先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招工名单表格,“三号码头按正常商用量最多需要二十个工人。现在外面来了快四十个,里面肯定有浑水摸鱼的。”

“浑水摸鱼不怕。我怕的是水太清。”郑耀先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这批人里如果有山本的便衣,正好——让他在码头干一个月苦力,每天扛包、搬货、扫仓库,他能看到的都是正常商用物资,能听到的都是码头工人发牢骚抱怨工钱太少。一个月下来他的报告上只会写四个字——‘一切正常’。”

明诚把名单表格放在桌上。“那招工的筛选标准怎么定?”

“分三批。第一批,优先用明家纺织厂的老工人。他们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认识每一块跳板、每一个缆桩,不用培训就能上手。第二批,从外面来的人里挑有保人的——保人必须是苏州河北岸有户籍的商户或里弄长,能说得出被保人的来历和家庭情况。第三批,挑身强力壮但看起来不太机灵的。”郑耀先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便衣通常不会装笨。他们受过训练,眼神太活,走路姿势太标准,队列意识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明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招工登记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明诚在码头门房旁边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登记表、印泥和一盏小风灯。码头的铁门半开着,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来登记。老工人优先——明诚从明家纺织厂的旧档案里调出了三号码头原来的人员名册,挨个对名字。名册上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去了别的码头谋生,能找回来的大概有十二三个。这十来个人被安排在第一批登记,每个人在登记表上按了手印,领了一个铜制的工号牌。码头给他们开了比市价高一成的工钱,还管一顿午饭。

“明少爷,这码头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说开就开了?”一个老工人按完手印之后拿袖子擦了擦印泥留在拇指上的红色,抬起头看着明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案子结了,码头归明家继续经营。经济司租了一部分仓库做物资中转,你们照常干活就行。”明诚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下一份表格。老工人没再多问,拿着工号牌进了码头。在这些老工人心里,“案子结了”四个字就是最好的解释——日本人查过了,没查出问题,码头就还是明家的码头。至于什么是“物资中转”、为什么经济司要来租明家的仓库,他们不会多想。不该问的事不问,这在苏州河码头上是吃饭的规矩。

第二批登记的人需要提供保人。队伍里有些人听到这个条件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脚步轻捷,像是怕被人叫住。郑耀先在仓库二楼看着那几个离开的背影,把他们的体貌特征记在心里。有一个走路时肩膀晃动幅度极小,手臂摆动节奏均匀,这种步态不是码头苦力常年扛货养成的步伐,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队列步。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但手腕上有一圈皮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那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痕迹。苦力戴不起手表。

到了傍晚,登记结束。总共招了二十四个人——十三个老工人,十一个有保人的外来工。剩下那些没有保人、看起来又不太对劲的,明诚用了一个体面的借口——码头刚恢复运营,业务量还不大,等过一阵子业务扩大之后再招第二批。那些人悻悻地散去了,门口的泥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

郑耀先从仓库楼上下来,走到码头前沿的跳板旁边。苏州河上的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河面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一艘运煤的驳船正突突地开过,船尾的柴油机喷出一团团黑烟。船头的艄公看到三号码头上亮了灯,举起手里的烟袋朝岸上晃了晃——这是苏州河上的老规矩,船过旧码头时给码头上的同行打个招呼。在这条河上,码头亮了灯,就意味着有人回来了。

明诚从门房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登记表走到郑耀先旁边。他把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人留的是南市米铺保人。南市米铺和青帮有关系,我们的公共码头租的是商会的,和青帮无关。这个人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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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安排。派他去公共码头那边的露天货场扛包,不让他靠近仓库内部。他要是青帮的人就让他看露天货场能看到的都是普通货物;他要是山本的人,就让他在露天货场扛包扛到肩膀脱皮,青帮的关系日后用得上。”郑耀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