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双向试探

会乐里饭局之后没几天,杨慕之的试探就有了回响。那天傍晚郑耀先离开76号时,在门口遇到了汪曼春。她正站在检查处门口和森田说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郑耀先注意到汪曼春的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手指轻轻捻着纸条的边角——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看到郑耀先过来,汪曼春结束了和森田的对话,朝他点了点头。“郑副主任,正好。有件事想问你——上周经济司批给三号码头的那批物资里,是不是有一批无缝钢管?”

“有。二十吨,用于码头仓库结构加固。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下午情报处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信,说三号码头进的不是钢管,是拆解后的电台零件。举报信写得很详细,连钢管规格和包装箱的尺寸都列出来了。”汪曼春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我查了一下经济司的物资清单,规格和举报信里说的完全吻合——但清单上写的就是普通建筑用钢管,不是什么电台零件。”

郑耀先从汪曼春手里接过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打字机打的,用的是普通的新闻纸,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个人的特征。内容确实如汪曼春所说——详细列出了三号码头最近一批无缝钢管的规格、数量和包装方式,然后断言这批钢管实际上是拆解后的电台零件,用于在码头地下建立秘密电台。

“这批钢管入库时我亲自核验过。”郑耀先把纸条还给汪曼春,“每一根都拆了封,抽检了三分之一。管壁厚度、直径、材质全部符合建筑用钢标准。如果是电台零件,管壁内会有绝缘层残留——抽检时每一根都看了,没有任何残留物。”

“我知道。所以我没当回事。但这份举报信的来源有点意思——不是通过邮局寄的,是今天下午有人塞进了情报处门口的信箱里。门房说看到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从门口经过,在信箱前停了不到三秒钟就走了。中等身材,偏瘦,戴黑框眼镜。”汪曼春说到这里看了郑耀先一眼,“这个人的体貌特征,和你之前在商会联席会上见过的某个人很像。”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茬。灰布长衫、黑框眼镜——这个描述和梁仲春说过的在公共码头外围盯梢的那个“米铺伙计”完全一致。而汪曼春提到了商会联席会,说明她也注意到了那天在会上坐在后排的几个陌生面孔。汪曼春的记忆力一向惊人,她能在几个月后从一份匿名举报信的投递者联想到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这不是偶然。

“既然是匿名举报,按流程登记备案就行。钢管的事如果需要复查,可以让情报处派人去码头实地抽检。仓库随时开放。”郑耀先说。

“不用了。我对这份举报信的兴趣不在于它的内容是否属实——而在于举报人的目的。如果是青帮或者重庆的人投的,他们应该知道凭一封匿名信扳不倒一条运输线。那为什么还要投?”汪曼春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语气变得更像自言自语而非提问,“可能是想试探——试探情报处对三号码头的态度,试探我汪曼春会不会借题发挥,试探76号内部对这条运输线的监管到底有多严。”

“试探的结果呢?”

“结果是我觉得这份举报信写得挺认真的,应该归档保存。”汪曼春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往情报处方向走了。

郑耀先在检查处签了离开时间,走出76号大门。汪曼春的最后一句话值得玩味——她说要把举报信归档保存,意味着她既不会追查也不会声张,只是把它作为一份档案存起来。这种做法说明她知道举报信背后有重庆的影子,但她不打算成为重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在这件事上汪曼春的立场和明楼类似——在私人的情感和公事公办之间,她选择了一种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既不包庇,也不中计。

相比之下,森田的试探则直接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按计划去三号码头检查第二批物资入库情况。他带着森田一起去的——这是李士群的意思,说新任安全检查官应该熟悉运输线的运作流程,以便在安全检查处的工作中做到心中有数。郑耀先没有理由拒绝。

森田全程表现得极其认真。他在仓库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查看了物资堆放区的消防通道宽度、仓库通风口的防鼠网密度、装卸区跳板的承重标识。每一项都问得很细,连防潮层入口堆着的空麻袋他都要掀开来看看后面是什么。

郑耀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搬开,心里平静如水。地下通道的入口在防潮层最深处,外面有三道关卡——第一道是堆满空麻袋的墙面,第二道是锁着的铁栅栏门,第三道是码放在门前的二十箱建筑用钢管。要到达入口,必须先把钢管挪开,而挪动二十箱钢管在正常工作时间不可能不惊动仓库里的所有人。

森田搬了七八袋麻袋之后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防潮层里面积水多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多。冬季水位低,防潮层基本是干的。夏季涨潮时会渗一些水进来,所以在入口堆了麻袋吸水防潮。”

森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往里走。他把麻袋重新堆好,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仓库内部,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郑副主任,田村在移交清单里提到过一件事——清剿行动期间,您曾经以内部安全管控的名义签发了一份演习方案,其中涉及特高课暗哨的临时调岗。田村在备注里写了一句——‘郑副主任对暗哨的实际部署位置了解非常精确’。我想请教,您是怎么获得暗哨实际位置的?”

来了。这才是森田今天来码头的真正目的。田村在移交清单里写了这句话,森田看到了,他要顺着这句话往下挖。郑耀先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语速平稳地解释了自己作为内部安全管控负责人,在演习准备阶段向特高课联络官中村索取了所有支援人员的部署位置以便确保演习区域的安全隔离,并强调所有程序均有书面记录可查。森田听完后点了头没有再追问,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便结束了仓库巡查。

森田回到76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室调阅清剿行动期间特高课支援人员的部署文件。老钱在电话里低声告诉郑耀先,森田调阅的恰好就是那批编号前后相邻、夹着明楼那份免检商行名单与通行证样本的文件,每份都被他展开对着日光灯反复检查纸张的纤维走向,像是在寻找某种隐写或划痕的残留。郑耀先听完后放下听筒,打开保险柜——免检名单和通行证样本完好地躺在档案袋里,纸张平整,所有划痕早已被橡皮擦拭干净。他抽空去了趟三号码头,让明诚把仓库里临时存放的备用通行证全部转移到地下防潮层最深处的铁柜里锁好,码头上的通行证登记册只留最近一个月的记录,其余全部送往公共码头由老周锁进商会档案室。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那张白纸上轻轻敲着。森田的审查节奏比他预估的更快——这个人正在用新京反谍的老办法把清剿行动期间所有可能接触暗哨部署信息的人一一纳入交叉比对的矩阵。而他和明楼之间那套《本草纲目》的密码系统虽然隐蔽,但如果森田把注意力持续集中在档案纸张的物理痕迹上,那些划痕总有一天会被发现。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建议启用备用密码系统。停用《本草纲目》物理划痕传递。新密码本候选待定。”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一本普通的经济司物资调配手册里。这本手册在运输线启动后已经变成了码头上的日常参考资料,任何人看到它都不会觉得异常。新的备用密码本需要满足两个条件——必须是郑耀先和明楼都能接触到的、合法的公开文件,并且内容足够丰富,能够支持足够复杂的编码。他想到了几本可能的候选——经济司的战备物资调配目录、商会的码头租赁合同标准文本,或者一份最新的上海水运航道图。具体选哪一本,需要和明楼当面确认。

他拿起电话拨了经济司的内线,明诚接的。他说有事需要和明先生当面商量,明诚说明天下午两点明楼会去三号码头签署下一批物资的调配单,可以在码头办公室见面。

郑耀先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州河对岸的探照灯扫过天空,十秒一次。虹口方向的云层被探照灯光染成了一片暗黄色。远处传来货船低沉的气笛声。在这座暗影之城里,试探从未停止,但每一次试探都是双向的,他也在试探森田的底牌——而森田在防潮层入口堆满麻袋的墙面尽头停下的那一刻,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到目前为止,他的底牌还没有被翻到。

会乐里饭局之后没几天,杨慕之的试探就有了回响。那天傍晚郑耀先离开76号时,在门口遇到了汪曼春。她正站在检查处门口和森田说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郑耀先注意到汪曼春的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手指轻轻捻着纸条的边角——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