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水路与暗语

明楼收到航线调度补充说明时,正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南京发来的物资调配公函。他拆开公函信封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但在看到信封内那张薄纸上的航线编号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些编号的格式和常规航线调度文件完全一致,但数字序列的末尾多了一组看似无关紧要的坐标参数。他用调配目录密钥解读之后把那张薄纸放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公函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航线补充说明已阅。建议将支流航线纳入应急调度序列,优先级高于备用泊位。”然后让明诚将公函连同批示以正常公文流转形式发回76号郑耀先收。

当天傍晚,郑耀先收到明楼的批示之后,用办公室电话拨了明诚的内线,让他通知明楼明天下午两点到三号码头签下一批物资的调配单——这是新密码系统启用后的常规见面理由。第二天下午明楼准时到达。码头上的阳光很好,苏州河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能清晰地看到对岸公共码头上的吊车正在卸一艘运木料的货船。河面上有风,带着水草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郑耀先在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里等他。这次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墙上那幅苏州河航道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航道图上新增了几个红色的标记点——从三号码头出发,沿苏州河往东,在支流入口处拐进去,沿着支流往上游穿过法租界边缘一直延伸到青浦方向。每个红色标记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接头坐标和联络暗号。码头水屋的分布、舢板的行驶规律、敲石头的接头信号与换班时间一一标在图上。

“支流上的水路运作了至少三年,由苏北交通员布建,沿支流有七个木屋联络点,用舢板做交通工具,每次只运少量人员和信件药品。”郑耀先用铅笔指着航道图上的标记点,“覆盖范围从苏州河支流入口一直到青浦,全程不经过日军检查站。运输线启用后物资转运以公路和主干航道为主,但紧急情况下——比如山本封锁苏州河航道或突击检查三号码头——支流舢板是最可靠的备用撤离通道。”

明楼俯身仔细看了航道图上的坐标标记。“和重庆的青帮码头怎么协调?”

“分两套系统。青帮码头负责大宗物资,支流舢板负责人员和小批量紧急药品。两套互不知晓。青帮只知道我们有公路和主航道,不知道支流上还有一条水路。组织这边知道青帮的存在,但不会主动接触他们。”郑耀先放下铅笔,“目前三条腿——我们自己的三号码头和车队是第一优先级,青帮的备用泊位是第二优先级,支流舢板是紧急备用。第三条腿不轻易启用,启用时以我的签字和调配目录密码双重验证为凭证。”

“密码的事。上次你提到的航线编号嵌入法,我在实际使用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对方截获多份航线调度记录并做交叉比对,编号里嵌入的坐标参数会因为格式太规整而被识别出来。”明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自己做的分析草稿摊在桌上,“我建议在坐标参数后面加一到两位随机干扰码。干扰码和真实坐标之间有简单的加减关系,约定关系标注在调配目录版本号旁边。只有知道调配目录版本号的人才能去掉干扰码。这样一来即使森田截获了航线记录,没有调配目录就解不出真实坐标。”

郑耀先拿起分析草稿看了一遍,用铅笔在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号。这个加号的方向和位置对应着调配目录版本号里的一个特定数字,只有知道哪个数字的人才能看懂加号代表的加减关系。干扰码会随机变化,但加减关系不变,即使所有被截获的航线记录摆在一起比对也看不出规律。

“这个方案可行。下个月调配目录更新时把干扰码的约定关系直接标注在版本号旁边,不需要单独传递密钥。”郑耀先把草稿还给明楼,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带着驳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另外有件事——下周五周佛海要来上海。名义上是视察经济司战后物资调配计划的进展,实际上是检查运输线的运转情况。李士群会安排一次汇报会,地点在76号会议室。你和我都要参加。青帮第一阶段泊位测试和支流舢板的事暂时不列入汇报范围,南京方面不需要知道我们和重庆、延安之间的私下协调。如果周佛海问起备用方案,只说公共码头的两个备用泊位即可。”

“周佛海在上海期间的安全由谁负责?”

“76号负责外围,贴身安保由南京方面自带的卫队接管。周佛海的行程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但他在上海待两天,除了76号还要去经济司和商会。商会那边需要老周提前准备一份战后物资流通的现状报告——不要写得太详尽,模糊处理具体数字,免得被周佛海看出我们在物资调配上的弹性空间。”

明楼把分析草稿收进公文包。“商会老周那边我去说。青帮龚老头最近又通过老周约了我一次,说想谈‘深化合作’。我没答应,只说第一阶段还在评估中。等周佛海离开上海之后再给青帮第二阶段的具体方案——到时候把公共码头西侧那间空仓库腾出来作为专用的青帮物资中转区,配上我们自己的管理员,青帮的人不能单独进入仓库,进出要有码头工号牌。”

小主,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公共码头西侧的空仓库用来安放青帮的合作需求恰好合适——它离三号码头核心区足够远,又能让虾佬和龚老头看到运输线确实在推进合作。这个安排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如果山本的便衣渗透进了青帮的外围,他们看到的也只是公共码头西侧仓库里堆放的常规物资,碰不到三号码头的心脏。

两天后的下午,明楼通过商会老周约青帮龚老头在福州路商会大楼见了面。老周亲自沏了壶铁观音,把两位让进他办公室里面的小会客室。龚老头这次没有带虾佬,而是带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账房先生,说是帮他记合作条款的。明楼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账房先生的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痕,但右手虎口也有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茧。龚老头在青帮里辈分高但不管具体码头业务,这次亲自出面说明重庆方面对运输线的重视程度在提升。

明楼不急不缓地把第一阶段的合作框架说了一遍——公共码头西侧仓库即日起作为专用中转区使用,经济司为青帮船只提供合法货运牌照,码头货物进出记录与76号内部安全管控档案脱钩,青帮可派两名联络员驻场对接,但仓库管理由码头方负责,联络员不参与货物搬运和清点。关于优先使用权的问题,明楼承诺在紧急情况下运输线在接到重庆方面正式通知后四十八小时内提供优先通道,但他也明确指出第一阶段合作暂不开放青帮人员进入三号码头核心区。

龚老头听完之后抽了两口旱烟,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明先生把我们的码头锁在自己仓库里,账房先生和联络员只能看不能摸,重庆方面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明楼没有被他这句话压住,只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重庆要的是紧急时候能把货运出去,不是平时把手插进别人口袋里。青帮的联络员能坐在仓库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本身就是一种保证。现在日本人还在上海,谁把手伸得太长谁就会被刀切——我不想青帮因为一时贪心把整条运输线搭进去。”

龚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说他回去跟重庆方面商量之后再给答复。明楼点头送他出了门。老周把龚老头送走之后回来关上门,坐到明楼对面压低声音说龚老头刚才在会客室里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青帮谈合作从来都是先谈钱再谈条款,不谈钱只能说明重庆方面给青帮的压力比码头管理权的事更重要。

明楼在商会大楼门口和童虎碰了头,让后者安排人把公共码头西侧仓库重新粉刷一遍,门口挂上新的仓库编号牌,里面只放常规物资,不留任何敏感文件。同时让老周把龚老头带来的那个账房先生的身份暗中核查一遍——能跟着龚老头坐轿子进商会大楼的门,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青帮账房。他吩咐完便沿着福州路往回走,准备把青帮优先使用权谈判的最新进展用调配目录密码写进给郑耀先的下一份航线补充说明里——密码系统里从此多了一条专门应对重庆的暗语,叫“账房先生握过枪”。

明楼收到航线调度补充说明时,正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南京发来的物资调配公函。他拆开公函信封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但在看到信封内那张薄纸上的航线编号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些编号的格式和常规航线调度文件完全一致,但数字序列的末尾多了一组看似无关紧要的坐标参数。他用调配目录密钥解读之后把那张薄纸放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公函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航线补充说明已阅。建议将支流航线纳入应急调度序列,优先级高于备用泊位。”然后让明诚将公函连同批示以正常公文流转形式发回76号郑耀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