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药房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六种方案。
每一种都不够稳妥。巷口那个便衣的位置卡得太精准——他站在巷口偏北三米的位置,视线恰好能覆盖整条巷子的纵深,同时自己的后背靠着日本侨民学校的外墙,不存在被人从背后靠近的可能。这个站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是普通的治安巡查。郑耀先判断此人是特高课反谍组的便衣,军衔应该和森田平级或者稍低,但经验丰富程度不逊于森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药房。
药房不大,四壁都是装药材的木抽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药剂师,戴着老花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他看到郑耀先进来,放下戥子,摘下眼镜。
“先生要抓什么药?”
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预先写好的药方。这张药方是昨天傍晚在办公室随手写的,上面列了五味药——当归、白芍、川芎、熟地、党参——是一张补血养气的常见方子,在任何药房都能抓齐。他写这张方子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会用在这上面,只是为了在离开76号时如果遇到盘问,可以有一张真实的药方作为出门理由。
现在这张方子有了新的用途。
“照这个方子抓一剂。”郑耀先把方子递过去。
老药剂师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开始从各个抽屉里取药。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打开抽屉都要看半天标签,每称一味药都要反复核对戥子上的刻度。郑耀先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在柜台上不急不缓地敲着。
他不急。外面的便衣在巷口站着,不会马上离开。他需要一个时间窗口——便衣换班或者暂时离开的窗口。如果等不到这个窗口,他就必须换一种方式。时间还够,现在才十一点二十。
老药剂师称完五味药,把药包好,用麻线扎紧,放在柜台上。“先生,您的药。”
郑耀先付了钱,拿着药包走出药房。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药房门口,点了一支烟,像是在等车的样子。他的目光在街道上缓缓扫过——花园路巷口的便衣还在,推着垃圾车的清洁工已经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街对面的吴淞路上,一个卖豆腐的小贩正推着板车经过,板车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更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侨民学校正门附近,车牌是虹口地区的号段,但车身擦得太干净了,不像是这个时间应该有的状态。虹口这一带的轿车平时都蒙着一层灰,因为靠近苏州河,河风带起的灰尘很大。这辆车一尘不染,说明有人刚刚擦过,或者说这辆车停在车库里的时间比在路上的时间长得多。
特高课的监视车。
郑耀先把烟灰弹掉,转身往吴淞路的方向走。他没有往花园路巷子那边靠近,而是朝相反方向走,绕过侨民学校的正面,从学校东侧的教学楼旁边的小路绕到了学校的另一侧。这一侧是学校的侧门,正对着一条叫狄思威路的小街。侧门关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日本老头,正低着头看报纸。
郑耀先没有在侧门停留,继续沿着狄思威路往北走。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里弄。这条里弄的名字在地图上叫宝安里,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后就是侨民学校的操场。这扇铁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学校举办运动会或者有大型物资进出时才会打开。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上已经积了一层铁锈,看起来很久没被人动过了。
郑耀先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除了办公室和住所的钥匙之外,还有几把备用的万能钥匙——不是专业的开锁工具,而是几把不同型号的旧钥匙,经过手工打磨后可以对付一些简单的弹子锁。这把大铁锁是普通的四柱弹子锁,品相很老,锁芯里面可能已经锈蚀了,但结构并不复杂。
他选了一把磨损最严重的旧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试探锁芯的弹子位置。手指感受着锁芯内部的阻力——第一颗弹子卡住了,需要往回调半毫米。他调整了插入深度,再次轻轻转动。锁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第二颗弹子也被拨开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秒,大铁锁应声弹开。
郑耀先把铁锁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铁锈碎屑从合页上簌簌落下。他侧身走进门内,然后把铁门重新合上,但没有锁——铁锁挂在门闩上,从外面看和锁着没有区别。
操场上空无一人。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铺了一层煤渣。操场北侧紧挨着学校的后墙,后墙高约两米五,用青砖砌成,墙头插着碎玻璃。后墙外侧就是刚才那条窄巷子,那个便衣就站在巷口的位置。
郑耀先穿过操场,贴着学校后墙的内侧往东走了大约三十步。这个位置在他记忆中对应着后墙外侧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四号信箱就在那块砖头后面。他在墙根处蹲下来,仔细观察墙体。三年前他布置这个信箱时,是从墙外侧把一块砖头掏松,在砖头后面的空隙里塞进了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用来防水防虫,盒子内部的空间可以塞一根手指粗细的纸捻。三年过去了,这块砖头的外观看上去和周围的砖头没什么区别,只有在砖缝处能看到轻微的撬动痕迹。
小主,
他需要在不被巷口便衣察觉的情况下,从墙内侧确认信箱是否还完好,并且清除信箱内部可能残留的任何痕迹。声音是最大的风险因素。窄巷子里很安静,任何敲击砖块的声音都可能传到巷口便衣的耳朵里。他必须完全无声地操作。
郑耀先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刀刃,然后从操场上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煤渣。他先用小刀沿着砖缝轻轻刮了一遍,把三年积下的泥垢清理掉,然后用煤渣的棱角卡住砖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撬。煤渣和砖块之间的摩擦声极小,几乎被操场上的风声遮住了。砖块松动了,露出后面一个深约十厘米的空洞。
他把手伸进空洞里摸了一圈。铁皮盒子还在,表面冰凉,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盒子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这个信箱三年来从未被使用过,今天是第一次面临暴露的风险。
郑耀先把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盒子里外附着的蛛网和灰尘。火苗在铁皮上烧了十几秒,焚尽了所有有机残留物。然后他把铁皮盒子翻过来,用打火机的外壳刮掉盒子底部可能黏附的指纹痕迹——虽然隔了三年,指纹残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不能冒这个险。刮完之后,他用手帕把盒子内外擦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可以提取的生物痕迹。
接下来是砖头本身。他把砖头取出来,在砖头背面——即朝向洞内那一面——用小刀刮掉了沾在上面的霉菌和灰泥。砖头上没有留下指纹,因为三年前他布置信箱时戴了手套。但砖缝里的泥垢中可能混有手套上的纤维残留,虽然经过了三年风雨侵蚀,这种残留被检测出来的概率几乎为零,但他还是用刀刃把砖缝里的泥全部剔干净了,然后从地上抓了一把新的煤渣填进砖缝。
做完这些,他把铁皮盒子重新塞进空洞,把砖头推回原位。手指确认砖面与周围墙体齐平后,他又从地上抓了一些煤渣混着泥,填在砖缝外面抹平。现在即使有人从墙外侧仔细检查这块砖头,也看不出它曾经被人动过——砖缝的填充物是新的煤渣和泥,颜色质地和周围一致,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空心洞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一个“信箱”了。它只是一个墙洞里塞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被认定为情报传递工具的证据。即使特高课反谍组在排查中发现了这块松动的砖头并打开检查,他们能找到的只是一个生锈的空铁盒,埋在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这块砖头松动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墙体年久失修、小孩淘气掏挖、之前维修时遗漏的痕迹——每一种解释都比“死信箱”更加可信。
郑耀先站起身,沿着原路穿过操场,推开铁门回到宝安里。他把铁门重新锁好,铁锁归位,然后在铁门前的里弄地面上来回走了几圈,用鞋底抹掉了铁门附近地面上的脚印。这条里弄是死胡同,地面是泥土和煤渣混成的,很容易留下鞋印。他用鞋底反复碾压了几遍,让地面上的痕迹变得模糊不清,和其他随机留下的旧脚印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宝安里,回到狄思威路上。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从进入里弄到出来,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效率很高,成果也很明确——四号信箱的物理痕迹被全部清除了,唯一的代价是四号信箱本身不能再使用。这意味他丧失了虹口地区唯一的紧急死信箱,传递莱特岛情报和机床转移情报的渠道又少了一条。
但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一个死信箱的安全边际一旦被突破,就必须立即废弃。死信箱的运作逻辑不是“尽量使用”,而是“一旦怀疑就停用”。宁可废弃十个安全的信箱,也不能留一个可能已经暴露的信箱。这是陆汉卿教给他的第一课。
郑耀先沿着狄思威路往南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情报传递的替代方案。
四号信箱废了。三号信箱在南市药材铺,取信周期三天一次,今天周二,下一次取信是周四,太慢。一号信箱在法租界霞飞路书局柜台下,取信周期一周一次,更慢。二号信箱在吴淞路松本杂货铺,昨晚已经判定为不安全。
四个死信箱全部无法使用。
他需要另辟蹊径。
回到吴淞路上,郑耀先往档案分馆的方向走。经过松本杂货铺门口时,他注意到那个穿着灰色和服的日本老妇人还在门口扫地。铺子门口的信报箱依然钉在门框上,那把铜挂锁反射着阴天的光。他脚步不停地走过去,目光在信报箱上方那块新油漆上只停了不到零点五秒。
那个信箱也不安全。但他不必清除它,因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能追到他身上的痕迹。他三年前布置二号信箱时和四号信箱用的是同样的手法——戴手套、不留指纹、不使用任何带有个体特征的物品。二号信箱即便被特高课发现,也追踪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