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然后把刚才在码头看到的精密轴承组件的信息用速记符号记在笔记本上。这批轴承的出现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日军正在将精密军工生产能力向中国大陆转移,以应对本土可能被封锁的局面。这个情报需要尽快传递出去,但今晚不是合适的时机。明天陆汉卿会去宝康里取那四封密信,信里的内容已经涵盖了莱特岛情报和机床转移情报,轴承的信息可以作为后续补充,不用急于今晚。
他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十分。距离明晚的抽检还有整整一天。距离汪曼春后天凌晨的行动还有大约三十二个小时。这两件事分别属于两条线——明楼的货和马老三的事——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但郑耀先知道这两条线都系在同一个人的腰间,那个人就是梁仲春。汪曼春的行动如果顺利,梁仲春的走私网络可能会受到重创。明楼的货如果顺利通过抽检,经济司和安保口的协作默契会进一步巩固。这两件事的结果都会影响到运输线的权力格局。
晚八点,内部电话响了。是汪曼春打来的。
“郑副主任,今晚还方便吗?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汪曼春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少了那种职业性的冷硬。
“方便。汪处长请说。”
“不是电话里说的事。我到你办公室来,五分钟。”
郑耀先放下电话,把桌上散放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汪曼春主动登门,这种事在76号内部不算常见。情报处和安保口之间虽然同属76号,但汪曼春一向自视甚高,很少主动到别人办公室来谈事。她更习惯把人叫到她自己的地盘上去。
五分钟后,汪曼春推门进来。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件深蓝色旗袍,而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盘成精致的发髻,而是简单地束在脑后。这身装扮看起来更像是准备熬夜工作的状态。
“郑副主任,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汪曼春在沙发上坐下,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后天凌晨闸北的行动,梁处长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吧。”
“说了。行动处配合外围封锁,情报处主导搜查。”郑耀先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梁处长有没有跟你提别的?”汪曼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手指。她的目光在茶杯边缘上方看着郑耀先,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审视。
“没有。”郑耀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平稳,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汪曼春在试探他和梁仲春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对梁仲春的动向了解得太多,汪曼春就会怀疑他在这次行动中有自己的立场。“梁处长只说李主任安排了行动处配合你们,具体怎么配合他说要等你的详细方案。除此之外没说别的。”
汪曼春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画的是闸北火车站附近的街区。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着“马记仓库”三个字。仓库的位置在火车站西侧两条铁轨之间的夹角地带,三面都是工业用地,只有南面有一条窄巷子通向主街道。
“这是马老三的三号仓库。根据情报处掌握的情况,仓库里存的不是普通商货——有军火、药品、电台零件,还有一些来源不明的机械配件。马老三的客户很杂,苏北的地方武装、忠义救国军游击支队,还有一些不隶属于任何一方的独立武装都从他这里拿过货。”汪曼春说着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地图旁边。照片是白天拍的,画面上是仓库的正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带了枪。
“这些军火和药品的来源呢?”郑耀先问。他的语气是专业的好奇,像一个安保口官员在了解兄弟部门的案情细节。
“一部分是从太仓、昆山那边走私进来的,走的是苏州河上的民运码头。另一部分——”汪曼春停顿了一下,用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另一部分来源不明。数量不小,交接时间很规律,几乎每半个月一批。情报处目前的判断是这批货有内部渠道在供货。”
“内部渠道?”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故意把眉头微微皱起,做出思考的样子。
“76号内部也好,汪政府其他部门也好,总之有一个掌握物资调配权限的人在给马老三供货。”汪曼春收起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动作利落。“我这次申请突击搜查马老三的仓库,表面上是查走私军火,实际上是冲着账本去的。马老三是个老江湖,他每笔交易都记账。只要能拿到账本,就能找出那个内部供货人是谁。”
郑耀先听完这段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汪曼春的逻辑是清晰的,她的目的也是明确的。但她把这些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反而让郑耀先觉得有些不对。汪曼春不是一个会轻易信任别人的人。她今天晚上的坦诚,也许是一种拉拢——在后天凌晨的行动之前把郑耀先拉到她的信息圈子里来,让郑耀先在行动期间站在她这一边。也许也是一种测试——看郑耀先听到“内部渠道”这四个字时的反应,从他的反应中判断他是否知情或者是否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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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处长,你这个判断我可以理解。”郑耀先放下茶杯,语气沉稳,“但我提醒你两点。第一,内部供货人这个推论目前还只是推论,在没有账本佐证之前你最好不要在76号内部扩散。第二,如果行动成功了,账本拿到了,内部供货人也找到了——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收场?”汪曼春微微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