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账本残页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汪曼春的问题。他伸出手,示意汪曼春把账本递给他。汪曼春将蓝布面账本推过桌面,郑耀先接过来,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残边处,将账本举到应急灯的强光下,让光线从侧面斜照在残边上。

残边宽不到一厘米,纸质泛黄,和整本账本的纸张质地一致——是上海本地生产的毛边纸,吸墨性一般,钢笔写上去会略有洇散。残边上残留着几个笔画,不完整,但能看出是用蓝黑色钢笔墨水写的,墨水在纸张纤维中有轻微的洇痕。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近残边仔细观察。第一个残字只剩一个竖弯钩的末端,钩锋向右上方挑出,从笔画走势判断,很可能是汉字“元”的最后一笔。第二个残字留得稍多一些——一个提手旁加一个不完整的右半部分,右边的上半截被撕掉了,下半截残留着类似“木”字的笔画结构。常见的提手旁加“木”的汉字里,在账本语境下最可能的字是“探”——但在账本里写“探”字不太合理。另一个可能是“探”的异体或某个郑耀先一时没想到的字。他把放大镜压得更近,发现那个右半部分的笔画结构不完全是“木”——竖画偏长,横画偏短,更像是一个草书的“不”字。提手旁加“不”——“抔”。这个字极少用,在账本里出现的概率几乎为零。他排除了“抔”,继续推演。如果是提手旁加一个结构比“木”略复杂的部首,可能是“某”字的草写——提手旁加“某”是“揲”。在账本语境下也不合理。他把思路换了一个方向——那个右半部分可能不是“木”,而是“本”。提手旁加“本”——“拌”。在账本里,“拌”不太可能单独出现。提手旁加“未”——“抹”。提手旁加“末”——“抹”的异体写法。提手旁加“朱”——“株”。提手旁加“耒”——“诔”,不可能。

他停下笔画的推演,换了一种思考方式。这个残字也可能不是一个左右结构的字,而是一个左中右结构或上下结构被撕后只露出了一小部分。提手旁的左边可能还有别的偏旁,但被撕掉了。不管它是什么字,单凭一个残缺的偏旁和半个不成形的右半部分,无法确定完整的字。这一页的页根残边上总共只有两个残字——或者说两个不完整的残笔。账本记录了马老三至少两年的交易,涉及客户几十个,每个人可能占用好几页。被撕掉的那一页是其中一部分,残边上的字可能是任何人的名字或货物名。

“残边的笔画太少,不够判定被撕掉的内容。”郑耀先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但从撕痕的形态可以判断两件事。第一,撕的人很匆忙——如果是冷静的、有预谋的销毁,应该用刀片沿着装订线整齐地割掉,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撕裂痕迹。撕痕参差不齐,说明撕的时候时间紧迫,可能是在行动前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内才得到的消息。第二,撕的人只撕了一页,或者说撕了一叠中的一部分。如果这个人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敏感记录全部转移,他不会只撕这一页——他会把整本账本毁掉或者至少撕掉十几页。只撕这一页,说明他来不及处理其他部分,只能优先处理最核心的那几条记录。”

“这能说明什么?”汪曼春问。

“说明两件事。第一,走漏消息的时间点距离行动开始很近。马老三是仓促应对的。第二,马老三手里还有别的记录没有撕掉——这些记录他可能觉得问题不大,或者他还来不及处理。”郑耀先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这本账本里没有撕掉的部分,仍然可能藏有指向某些人的线索。马老三以为只撕掉几页就能保全自己的客户,但他忘了客户和客户之间的交易是交叉记录的——同一笔买卖可能在前一页和后一页都有呼应。你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整本账本逐页拍照、逐条梳理,把每一笔交易的时间、金额、货物品名、交接地点全部列表。然后交叉比对,找出哪些交易之间存在时间、地点或货物上的关联。即使撕掉的那一页再关键,它的前后页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汪曼春听完这番话,把账本重新拿起来递给身边一个负责证物登记的情报员。“按郑副主任说的做。天亮前把整本账本逐页拍照,原账本封存,照片冲洗出来后送一份到安保口。”她说完转向郑耀先,目光里那种冷硬的审视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懈。

“关于走漏消息的渠道,我有个判断,但需要郑副主任帮我确认一件事。”汪曼春走到仓库一角堆放木箱的地方,示意郑耀先跟过来。她指着一只被撬开的木箱,木箱里装着用稻草包裹的军用罐头。“这批罐头是日本陆军的配给品,箱子外面印着日文标签,标明产地是名古屋,出厂日期是昭和十八年三月。马老三一个闸北的走私贩子,如果他的货源只是太仓方向来的民运码头货,他不可能拿到日本陆军的配给罐头。这种罐头只通过两个渠道流通——要么是从日本本土直接运到上海分配给驻军的,要么是通过军需物资调配渠道流出的。”汪曼春拿起一个罐头在手里掂了掂,“马老三的货源,有一部分来自运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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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接过罐头看了看标签,放回木箱里。他心里清楚汪曼春说的“运输线”指的是什么——不是苏州河上那些民运码头的散货渠道,而是76号管控下的这条军用物资运输线。这条线上的物资从三号码头进港,经过经济司的调配,理论上应该全部运往南京或日军指定的军事单位。但如果有人在调配环节做了手脚,把一部分物资通过防波堤延伸段或者其他安保真空区转出去,这些物资就会流入黑市,最终出现在马老三的仓库里。这个人是谁,汪曼春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只是还需要一个能印证这个答案的证据。

“你想让我查什么?”郑耀先问。

“查这批罐头的调配记录。”汪曼春用指尖敲了敲木箱,“这批罐头的编号段是从A-147到A-152,标签上的出厂日期是昭和十八年三月。我要知道这批货是什么时候通过三号码头进港的,在运输线调配流程中的经手人是谁,最终调配去向是哪里。这些记录都在安保口掌握的物资调配登记簿和码头进出档案里。我以情报处的名义调阅这些资料需要走流程,审批下来至少两天,而且中途可能会被某些人提前得知风声。如果郑副主任以安保口自查的名义调阅,不需要审批,马上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