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赴会之前

凌晨四点半,郑耀先放下钢笔,把明天要带去特高课的材料整齐地码放在公文包旁边。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让自己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五十五到六十次的静息水平。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刮着窗玻璃,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五点整,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自来水里的氯气味道今天特别冲,刺得鼻腔发涩。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上干净的衬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平时常穿的那件棕色皮夹克,而是一套更正式的装束。去特高课见山本,着装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太随意显得不尊重,太刻意又显得紧张。深灰色中山装,不卑不亢。

五点二十分,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线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昏黄。他先去了二楼西侧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锁着的。梁仲春还是没有回来。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梁仲春昨晚答应把那份伪造的出港记录原件送过来,到现在人影不见、电话不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正在别的地方处理什么突发状况——比如防波堤延伸段的最后清理遇到了麻烦;要么他在刻意回避。郑耀先倾向于前者。梁仲春不是一个敢在这种节骨眼上耍花枪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份出港记录一旦落到山本手里意味着什么。

五点三十分,郑耀先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李士群已经到了。李士群的习惯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五点半到办公室,在正式上班之前批阅前一天积压的机要文件。这个习惯在76号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在这个时间段来打扰他。郑耀先敲了两下门。

“进来。”李士群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郑耀先推门进去。李士群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用红笔批注过的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面晨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至少半个小时。

“李主任,这么早打扰了。有件事需要您亲自过目。”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山本的信,双手递过去。

李士群接过信,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看到第三段“特高课反谍组对此事高度关注”时,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郑耀先。

“森田昨晚几点送来的?”

“凌晨一点左右。他亲自送到我办公室门口,说山本课长吩咐亲手交给我。”

“凌晨一点送信,约今天上午九点开会。十二个小时之内,不算太急,也不算太缓。”李士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杯底的茶叶渣浮了起来。“山本这封信写得很客气——‘深表感铭’、‘充分肯定’,这些词在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公文往来中很少出现。他把调子定得这么低,说明他对这次沟通会的结果有所求。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谈判的。”

郑耀先微微点头。李士群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李士群看到了一层他没有看到的东西——山本用“沟通会”而非“质询会”的名义,不仅仅是降低郑耀先的戒备,更是在为后续的谈判预留空间。山本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仅仅关于那批罐头的真相,而是通过这件事撬开运输线安保体系的一个缺口。

“山本想要什么?”李士群自问自答,“他要的不是几个走私犯子的人头——那些人对特高课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在运输线上建立一个特高课可以随时介入的制度性通道。安保漏洞调查方案里增设的内部逐级审批环节,挡的就是这条路。他在信里明确表示对这个环节不满,这是整封信最关键的一句。”

“您说得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安保漏洞调查方案修订版,翻到有脚注的那一页,放在李士群面前。“我已经在脚注里引用了76号内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四节,把审批环节的合法性建立在内部条例的基础上。山本如果要推翻这个环节,必须先推翻76号的内部条例——这不是他能直接操作的,需要经过汪主席的行政院。”

李士群看了一眼脚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把皮球踢回给了行政院。这脚注写得不错。不过山本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硬碰——他会绕过内部条例,用另一种方式达到目的。比如说,既然76号内部审批需要时间,那特高课就主动派人来协助加快审批。你不让他插人进来,他就用‘协助’的名义把人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