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郑耀先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睁开眼睛。窗外雨已经停了,梧桐树的枯枝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湿漉漉的轮廓。他在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昨晚被雨浸湿的外套挂在暖气片前烤着。镜子里他的脸色平静如常,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
五点整,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同时在走动,军靴和皮鞋的鞋跟交替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夹杂着短促的指令声和枪械碰撞皮革的声响。郑耀先打开门走到走廊里,情报处的门大开着,汪曼春站在门口正在往腰间扣枪套。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行动服,袖口收紧,头发用发网束紧,整个人的气质和坐在办公室里看档案时判若两人。
“郑副主任,民运码头。”汪曼春看到他便简短地通报了一句,“码头调度室十分钟前打来电话,‘太仓-037’昨晚停靠在东侧三号泊位,目前还在泊位上。行动处的外围哨昨晚没有惊动目标,船主和一名学徒在船上过夜。我们现在出发,二十分钟内完成合围。”
“我跟你们一起去。”郑耀先转身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和手电筒,快步跟上汪曼春的队伍。情报处的行动组和行动处支援人员在76号大院里分乘两辆吉普和一辆卡车,引擎在凌晨的寂静中轰然启动,排气管喷出白色的雾气。梁仲春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队出发,对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车队穿过苏州河上的老闸桥沿着河岸往民运码头方向驶去。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棉絮。天色由深灰转为浅灰,码头上的吊机和仓库的轮廓从雾中渐渐浮现出来。汪曼春坐在吉普车前排,侧头对后排的郑耀先说:“郑副主任,昨晚你去了民运码头?”
“去了。做地形图需要实地走一遍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的小路走向。经过东侧泊位时看到那条船,船号‘太仓-037’,当时船上就两个人。我以上船核验船号的名义确认了船主身份——脖子左侧有一道刀疤,太仓口音,特征和马老三的供述完全一致。当时布控还没到位,我没有惊动他,只是做了身份核验,让外围哨继续观察。”郑耀先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一段。他昨晚回来后第一时间在便签上做了工作记录,时间、地点、动作一应俱全,如果事后有人查,这份工作记录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做得好。”汪曼春转过头去继续看前方的路面,“阿四昨晚守了一夜,没有惊动目标。这个组员不错,回头我让梁处长给他记一功。”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
车队在民运码头外围停下,汪曼春推开车门跳下车,对身后的行动组做了几个简短的手势。情报处的八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从正门方向正面接近木栈桥,第二组绕到码头西侧堵住船舷另一侧可能的逃跑路线,第三组守住码头出口防止阿坤弃船上岸混入码头工人中。童虎带行动处的外勤配合封锁外围。所有人行动迅速而安静,胶底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煤渣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郑耀先跟在汪曼春身后,沿着昨晚走过的那条路往东侧泊位走去。竹器仓库在晨曦中显出灰扑扑的轮廓,木栈桥尽头的雨棚下已经没有了阿四的身影——外围哨在汪曼春的命令下已经撤到了码头外缘。栈桥旁“太仓-037”安静地浮在水面上,船头的棕衣蓑笠随意堆放在船舷边,船舱上的深绿色帆布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
汪曼春在距离木栈桥十米处停下,举起右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她蹲下来从风衣内侧掏出手枪,拇指按下保险,对着身后的行动组低声数了三下。第三下的尾音还没落下,第一组的三个人已经冲上了木栈桥,跳板在脚下剧烈晃动,两个人封住了船舱口,一个人翻身跃上了船尾。整个动作不到五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