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名单上的人

高桥诚离开76号时已经接近正午。那辆黑色丰田轿车驶出大院,车头的太阳旗在正午的光线下刺眼地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愚园路的拐角处。郑耀先站在二楼档案室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顾老头坐在木桌前继续用放大镜检查卷宗,头也没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郑耀先知道,他昨晚送出的那封关于太仓线暴露的加密信已经在顾老头手里变成了情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正沿着地下交通线往陆汉卿的方向传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情报处的文员小周端着一摞档案从三楼下来。她看到郑耀先便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郑副主任,汪处长请您去一趟她的办公室,说是有事商量。”

郑耀先点了点头,往三楼走。经过二楼楼梯拐角时他遇到了行动处的童虎,童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看到郑耀先便凑过来低声说:“郑副主任,梁处长让我告诉您,山本课长的秘书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要走了民运码头案件的全部外勤记录副本。李主任已经批了,档案室正在复印。”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山本要走了全部外勤记录——这意味着特高课不仅对阿坤的口供感兴趣,还在对参与抓捕行动的每一个76号人员进行排查。而外勤记录中,郑耀先那份“晚上九点半登船核验船号”的工作记录将直接摆在特高课的分析桌上。

汪曼春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听到郑耀先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把门关上。”她说。

郑耀先把门关上,在汪曼春对面坐下。汪曼春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特高课今天上午通过机要通道送来的协查通报,机密等级乙等。山本要求情报处配合调查一个化名叫‘老鬼’的人,据特高课掌握的情报,此人在太仓到上海的地下运输线上活动频繁,负责统筹物资采购和运输调度。特征如下:男性,年龄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中等身材,戴金丝边眼镜,太仓口音,习惯穿深蓝色长衫。”

郑耀先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汪曼春。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大脑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特高课对陆汉卿的外貌描述准确到了这种程度,说明他们的情报来源绝不是外围观察,而是近距离的目击。有人在太仓码头亲眼见过陆汉卿,并且把他的特征报告给了特高课。

“这个人就是高桥诚今天在审讯室里问阿坤的那个人。”汪曼春点燃了手里的烟,深吸一口,“但阿坤说他记不清了。一个在太仓码头上跑了十几年船的人,记不清自己是否见过一个特征如此鲜明的蓝长衫男人——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真的记不清,要么他在保护这个人。”郑耀先把文件推回给汪曼春,“汪处长倾向哪一种?”

汪曼春吐出一口烟,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太仓的位置上敲了敲:“高桥诚今天问的第三个问题很有意思——他问阿坤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绰号‘周铁头’的船主。这个周铁头,特高课今天早上的协查通报里也有提,是浏河到南通航线上的一个船老大,据特高课掌握的情报,此人在今年八月到十月之间至少三次为‘老鬼’运送过物资。”

她转过身看着郑耀先:“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特高课同时通报了一件事——这个周铁头在昨天下午被发现死在了浏河镇自己的家里。当地警察的初步结论是饮酒过量导致的猝死,但特高课的法医在尸体上发现了注射痕迹。有人在周铁头的死讯传到76号之前就已经把他灭口了。”

郑耀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周铁头——这个名字他不陌生。陆汉卿在太仓建立外围关系网络时,周铁头是其中之一,负责浏河到南通航线的物资转运。昨天下午郑耀先通过档案室将情报送出后,陆汉卿以最快的速度启动了人员转移程序。但周铁头为什么会被灭口?陆汉卿的组织原则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外围人员,除非这个人已经暴露并且有可能在敌人的审讯中出卖组织。

“被灭口的人往往是知道得太多的人。”郑耀先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周铁头是‘老鬼’的人,而他在特高课准备抓捕他之前被灭口,说明‘老鬼’的组织在特高课内部有自己的眼线,或者他们的反侦察能力已经达到了能在特高课行动之前抢先一步清除隐患的水平。”

汪曼春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向郑耀先:“这就是山本一郎最担心的。他认为上海地下组织的渗透程度远超之前的估计,而且对方的情报反应速度比特高课的行动速度还快。今天早上高桥诚来76号,表面上是协调案件,实际上山本是想通过我们这边的审讯记录和特高课掌握的情报做交叉比对,找出其中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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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汪曼春办公室墙上的上海市区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太仓、浏河、民运码头、十六铺码头几个关键节点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思考案件,实际上他在脑海里快速推演陆汉卿的行动逻辑。周铁头被灭口意味着陆汉卿对太仓线的危险等级评估比郑耀先预想的更高,甚至可能高到了需要启动紧急止损程序的程度。紧急止损意味着陆汉卿认为山本一郎的调查已经逼近了核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切断所有可能指向组织核心的线索。

但陆汉卿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周铁头的死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近期和特高课的人有过接触,或者已经被特高课收买,或者在被捕后可能供出关键人物。陆汉卿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这个信息,做出了处决的决定。

“汪处长,如果周铁头是被灭口的,那么这条线索暂时就断了。但特高课的协查通报里提到了‘老鬼’这个化名,说明山本手里还有其他线索。他想通过我们情报处的资料和人力来扩大搜索面,同时也是在测试76号的配合程度。”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汪曼春,“山本对76号不信任,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他这次要求我面谈,表面上是关心工作记录,实际上可能是想单独评估几个关键人物的可信度。”

汪曼春把烟蒂摁进烟灰缸,用一个用力过度的动作。烟灰缸里的烟灰被震得撒了几粒在桌面上。“山本一郎这个人上任不到半年,已经在特高课内部换掉了三个课室的负责人。他对76号的态度一向是既要利用又要压制。李主任对他也是表面恭敬,私底下恨得牙痒。郑副主任,如果山本找你面谈,你打算怎么说?”

郑耀先从汪曼春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试探。汪曼春这句话看似在询问策略,实际上是在测试他面对山本时的态度。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积极或者过于回避,都会引起汪曼春的警觉。

“照实说。”郑耀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我的工作记录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登船核验的时间、船主的身份特征、码头的布控情况,全部写在工作记录里。山本如果对这些有疑问,我可以逐条解释。如果他问的是记录之外的事情,那就恕我无可奉告了。”

汪曼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山本找你面谈的事,我会提前通知你。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把手头的所有外勤记录都整理一遍,确保每一份记录都经得起推敲。特高课不是76号,他们的调查手段比我们多,也比我们狠。”

郑耀先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汪曼春又叫住了他:“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明楼长官要来76号,和李主任谈物资统制的事。经济司那边最近在推行新的物资调配方案,涉及情报处查获违禁物资的处理权限问题。李主任点名要情报处和行动处的负责人参加会谈。下午三点,二楼会议室。”

明楼要来76号。郑耀先在脑海里把这个信息标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了汪曼春的办公室。

正午时分,郑耀先在食堂吃了午饭。梁仲春端着搪瓷茶杯坐到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跟他说话。梁仲春说山本一郎今天早上通过宪兵队向李士群施加了压力,要求76号在三天内提交一份内部排查报告,列出所有在过去六个月内接触过太仓方向物资调配的76号官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