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郑耀先从情报处大办公室的门口经过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沈青正趴在打字机前敲打民运码头案件的结案报告,键盘的咔嗒声节奏均匀。她的钥匙柜挂在办公桌右侧的文件柜上,是一排六个小铁柜中最左边的那一个,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郑耀先的目光在钥匙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继续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去后勤总务处。后勤总务处在76号大院西侧的一排平房里,和主楼之间隔着一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如果郑耀先以情报处副主任的身份直接去总务处调阅赵三金的人事档案,消息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76号——情报处的郑副主任在查一个杂役的底,这件事本身就会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联想。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方式来获取赵三金的个人信息。
他走到二楼行动处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梁仲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物资调拨清单,看到郑耀先便招手让他进来。“郑副主任,来得正好。你昨天说的经济司调拨档案的事,我让童虎把行动处这边的查扣记录也整理出来了。四份调拨单对应的查扣日期和物资品类都在这里,你帮我看一眼有没有问题。”
郑耀先接过清单扫了一遍。梁仲春做事虽然圆滑,但在文书工作上从来不马虎——四份调拨单对应的查扣记录时间、地点、物资数量和品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和经济司提供的调拨单副本完全吻合。他把清单还给梁仲春,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时间线全部对得上。我今天上午让人把这套材料送到经济司归档。”
梁仲春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题:“梁处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办公室里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昨晚风大一直在响。后勤总务处修窗户的人平时是谁负责的?”
“窗户插销?这种小事你直接打电话给总务处不就行了。”梁仲春放下茶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不过你要是想让修窗户的人手脚麻利点,最好找总务处的赵师傅——赵三金。他这个人干活利索,嘴巴也紧,不会到处乱说。上次我办公室里那个柜子的锁坏了,就是他来修的,三下两下就弄好了。”
郑耀先端起梁仲春桌上的搪瓷茶杯,自然地喝了一口。梁仲春没有注意到郑耀先的手在听到“锁坏了”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修锁。赵三金不仅负责清洁,还帮梁仲春修过柜子锁。一个能修锁的杂役,撬暗格卡扣时的划痕之所以在第一个方向上很准,就是因为他平时的工作内容就包括修理锁具,他对锁的结构有基本的了解。
“这个赵三金在总务处干了多久了?”郑耀先的语气依然是闲谈式的。
梁仲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大概半年左右吧。我记得是今年四月还是五月来的,是老周介绍进来的。老周你认识——总务处的周世昌,管后勤采购的,和宪兵队那边有点关系。赵三金来了之后一直负责三楼和二楼走廊的清洁,偶尔也帮各部门修个锁换个灯泡什么的。人还不错,老实本分,不太爱说话。”
老周——周世昌。郑耀先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周世昌是后勤总务处的老员工,在76号干了至少四年,管采购和仓库,和各路供应商都很熟。如果赵三金是通过周世昌介绍进来的,那么查赵三金的底就需要先从周世昌入手。但周世昌和宪兵队有关系,这意味着他可能和日本方面有直接的联系渠道,如果赵三金是山本安插的眼线,周世昌很可能就是那个安插通道。
“周世昌最近还在总务处吗?”郑耀先问。
“在啊。上个月还帮行动处采购了一批外勤装备。不过他最近好像身体不太好,请了几天病假,昨天才回来上班。”梁仲春说到这里忽然看了郑耀先一眼,眼角闪过一丝精明,“郑副主任,你怎么突然对总务处的人这么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巧了。”郑耀先的声音平稳如常,“沈青昨晚加班的时候赵三金来帮她换打字机色带,沈青离开办公室去了趟档案室,回来发现打字机色带没换好反而弄得桌上都是油墨。沈青跟我抱怨了几句,说这个赵师傅手艺不太行。我刚才听你说他还帮你修过锁,看来他的强项是修锁具,不是修打字机。”
梁仲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引得走廊里经过的一个文员探头看了一眼。“修锁的师傅修不好打字机,这倒也是常事。不过你别小看赵三金,他修锁的手艺确实不错。上次我那个柜子锁芯坏了,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锁芯拆下来换了个新的,比我让童虎去外面找锁匠还快。”
“十分钟换锁芯。”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那确实不慢。他以前在别处干过锁匠?”
“据说是。老周介绍他的时候说他以前在苏州开过锁匠铺子,后来铺子被炸了就来了上海。具体情况我也没细问,一个杂役而已。”梁仲春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茶杯,“对了郑副主任,山本那边今天又来了,你打算怎么应对?我刚才从李主任办公室门口经过,听里面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好像高桥诚对你在民运码头前夜的登船核验特别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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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怎么应对——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我的工作记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登船核验的时间地点过程都有据可查。山本如果觉得哪里有问题,让他拿出证据来。”
“说得对。”梁仲春也站起来,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你硬气我就放心了。记住兄弟刚才跟你说的——特高课想整76号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郑耀先走出行动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西侧的楼梯口走。经过楼梯拐角时他透过窗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辆丰田轿车还停在原处,车头的太阳旗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高桥诚在李士群的办公室里已经待了两个多小时,谈话内容显然不只是“外勤记录”和“太仓”那么简单。
他没有下楼去后勤总务处,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早上记录的那一页,在赵三金的名字下面补了两行字:
“周世昌——总务处采购员——与宪兵队有关联——介绍赵三金入职——请病假数日,昨天返岗。”
“赵三金——苏州锁匠出身——能修锁换锁芯——来76号半年——负责三楼二楼清洁——不排除有私下修锁的专长被用于特殊用途。”
他把这些信息梳理完之后,拿起电话拨了档案室的号码。顾老头接电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苍老缓慢。郑耀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要调阅后勤总务处过去半年的人事异动记录,顾老头说记录在档案室三号柜,需要本人来档案室查阅。
郑耀先挂断电话走出办公室。经过情报处大办公室时他往里面扫了一眼——沈青还在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均匀地响着。她的钥匙柜上那把黄铜小锁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黄色的光泽。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顾老头坐在木桌前,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份灰色的档案盒。郑耀先进去后把门虚掩上,在顾老头对面坐下。档案盒的标签上写着“后勤总务处人事异动记录”,翻开后里面是一页一页的人事变动表格,按时间顺序排列。
郑耀先翻到五个月前的记录,手指沿着入职登记栏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在一张泛黄的入职登记表上,他找到了赵三金的信息。
姓名:赵三金,性别:男,年龄:四十二岁,籍贯:江苏吴县。入职日期:今年五月三日。职位:后勤杂役,负责清洁及简易维修。介绍人:周世昌。备注栏里写着“原苏州观前街金记锁铺店主,铺面于民国二十六年被炸毁。来沪后曾在闸北棚户区居住,由同乡周世昌介绍入职。无直系亲属在沪。”
苏州观前街金记锁铺。这个信息证实了梁仲春的说法——赵三金确实在苏州开过锁匠铺子。观前街是苏州老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民国二十六年被炸毁的时间点和淞沪会战后日军进攻苏州的时间吻合。赵三金在铺子被炸后离开苏州来到上海,住在闸北棚户区,然后通过同乡周世昌的介绍进入76号后勤总务处。这段履历看起来合情合理,没有明显漏洞。
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备注栏里写的是“无直系亲属在沪”,不是“无直系亲属”。这个措辞的差异意味着赵三金可能有直系亲属,只是不在上海。如果他有家人在别处——比如在苏州或者苏北——那么这些家人就可以成为别人控制赵三金的筹码。
顾老头在郑耀先翻阅档案时一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用放大镜检查着另一份卷宗。等郑耀先合上档案盒时,顾老头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最近总务处的人事变动不少。上个月走了一个仓库管理员,这个月初又新来了一个。前天周世昌请病假回来之后,在总务处的办公室和赵三金单独谈了将近半个小时。食堂的老李路过总务处时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