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郑耀先从寓所后门的夹道里走出来。
弄堂里黑沉沉的,两侧的石库门房子都灭了灯,只有弄堂口还亮着一盏路灯,灯泡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隔着一层旧纱布。他穿着一身黑色粗布短衫,脚上是软底布鞋,腰间扎着一条深色腰带。这身装扮和白天那个穿中山装、打领带的76号副主任判若两人。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口袋里没有证件,没有文件,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如果今晚遇到意外,他需要确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来。
他沿弄堂墙根的阴影走到巷口,没叫黄包车,徒步穿过西藏路,沿苏州河边的煤渣路往闸北方向走。苏州河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波光,对岸的棚户区里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河面上偶尔漂过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的马灯摇摇晃晃,在暗黑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碎金。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脚下的煤渣路变成了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废墟——断墙、瓦砾堆、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砖石之间,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这一带是闸北的拆迁区,去年日军扩充军械库时拆了大半个街区,拆到一半工程停了,留下这片无人区。白天还有拾荒者和流动摊贩出没,到了后半夜就只剩野狗和老鼠。
郑耀先在一片断墙后面停下来,蹲下身子观察前方的地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前方大约两百米外那座废弃水塔的轮廓。水塔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塔身是红砖砌的,年久失修,塔顶的水箱锈穿了几个大窟窿,月光从窟窿里透过来,像是水塔长了眼睛。
他观察了五分钟。水塔周围没有动静,没有烟头的火光,没有咳嗽声,没有脚步声。野狗在远处的废墟里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郑耀先站起来,压低身形沿着一道残墙往水塔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软底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每走二十步他就停下来听一次,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后再继续前进。这种走法很慢,但在拆迁区这种复杂地形里,慢就是安全。潜伏工作有条最基本的准则:在敌控区夜间行动时,速度不能超过自己的观察能力。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活到下一步。
接近水塔底部时,郑耀先闪身躲进一个半塌的门洞里,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砖墙。水塔的铁梯从地面延伸到大约三米高的检修平台上,梯子锈得不成样子,有好几级横档已经断了。检修平台上方是水塔的基座层,原本有扇铁门,现在铁门只剩一个门框,里面黑洞洞的。
他刚要往水塔方向再靠近一步,突然听到左侧大约三十米外的废墟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声音很短,像是什么硬东西不小心碰到了铁皮。不是野狗——野狗不会制造金属碰撞声。
郑耀先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滑向腰间。他腰带里藏着一把匕首,刀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他背靠着门洞的砖墙,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将呼吸压得极浅极慢,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大约十秒后,左侧废墟里传出一声布谷鸟叫——三长两短。
接头暗号。但还差一句。
郑耀先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子,往水塔的铁梯上轻轻一掷。石子撞在铁梯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三十米外:“最近雨水多。”
左侧废墟里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河里好行船。”
暗号对上了。
郑耀先从门洞里走出来,但没有放下手里的匕首。他站在水塔基座的阴影里,看着左侧废墟里三个人影从一道断墙后鱼贯而出。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衫,腰间扎着布带,脚上是草鞋,标准的苏北武工队打扮。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稳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背着一只粗布包袱,另一个中等身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三人走到水塔前,在距离郑耀先三步的地方停下来。领头那个人借着月光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不是在认人,而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否可信。
“姓郭。”他说,声音低沉,“叫我老郭就行。”
“我姓周。”郑耀先用了化名。按照陆汉卿的安排,他在武工队面前不暴露真实身份,只知道是“内线”。“三个人都到齐了?”
“到齐了。这是小孙,这是老田。”老郭指了指身后的两人。瘦高个是小孙,背着粗布包袱那个,他是队伍里的爆破手。中等身材的是老田,腰间鼓鼓囊囊的是两把驳壳枪和四个弹夹,他负责突击。老郭自己负责指挥和近距离清除。
郑耀先点了点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目标关押点在这儿,青云路职工宿舍,距离水塔直线大约两百米。”他用碎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回字形,“院子三面是二层砖楼,正面是平房。正门有一道大铁门,铁门两侧是砖墙,墙上嵌了碎玻璃。正门外有一个固定岗哨,通常是一人,配备步枪。岗哨位置在这儿——”他在回字形正面画了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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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面的情况呢?”老郭蹲下来,盯着地上的示意图。
“院内的主建筑是平房和两侧的二层楼。目标最可能关在二楼朝北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窗外有铁栏杆,门口有独立岗哨。整栋楼里安保最好的就是那间。后墙外面是一条排水沟,沟对面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民房废墟。”郑耀先画出后墙的位置,又从后墙往外画了一条虚线代表排水沟,“后墙是砖墙,没有玻璃,但墙根有暗哨。上次我来踩点时在后墙外的排水沟边发现了几个烟头,烟头的落位很集中,说明有人在固定位置停留。”
老郭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用指尖在地上的示意图上比划。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泥,指关节上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练出来的。他指着示意图上的后墙位置问:“暗哨通常几个人?”
“据我判断是一人。后墙那片区域比较窄,多派一个人会影响哨位的隐蔽性。但我不能完全确定——特高课可能在最近几天加强了布防。”
“暗哨解决掉需要多长时间?”老郭问的是行动当晚,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