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回到76号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水银灯亮着,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冷白色的光圈。梁仲春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鞋上沾的煤渣泥,骂了一句什么,往行动处方向走去。
郑耀先从另一侧下车。他没有急着进楼,而是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雨完全停了,空气中残留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上的水珠被风吹落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汪曼春的车还在,办公室的灯也亮着。她今晚又加班。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台灯,摊开一份明天要报给李士群的太仓封锁周报,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他写不下去。
审讯室里渔夫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渔夫知道自己的结局。从他向山本承认那批药品是他交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清楚了自己的账。
郑耀先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上写了一行速记符号。写完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衣袋,站起来重新穿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从侧门拐进了76号楼后面的小巷。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的是碎砖头,走上去硌脚。他摸黑走到底,翻过一道矮墙,落在相邻的弄堂里。弄堂口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门帘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出喝酒划拳的嘈杂声。郑耀先穿过弄堂,在西藏路上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个地址。
二十分钟后,他在福州路一条僻静的里弄前下了车。这条里弄叫贻德里,和顺兴茶馆隔了三条街,是陆汉卿布设的三号备用接头点。弄堂口有一家卖夜宵的馄饨摊,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正在往锅里下馄饨。郑耀先在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看了他一眼,用长柄勺在锅沿上敲了三下——这是安全信号。
他刚吃了两个馄饨,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身影就坐到了他对面。陆汉卿这次戴了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也叫了一碗馄饨,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然后用筷子慢慢地搅着。
“审讯结果。”郑耀先低着头吃馄饨,嘴唇几乎不动地说,“渔夫承认通过一条幽灵航线向苏北输送了四批医疗物资,买主是新四军苏南特委直属武工队副队长曹文标。山本已经拿到了曹文标的口供和航线记录,证据链完整。渔夫辩称动机是贪财自保,不是通敌。山本没当场表态,但已经下令撤销对渔夫的一切保护待遇,明天一早送回青浦关押点交军法处处置。实际上等于判了死刑。”
陆汉卿听完,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曹文标这个人我知道。上个月在江阴被捕,当时苏南特委就判断他可能扛不住。没想到他供出了渔夫。”
“曹文标的供词里有没有涉及到其他人?”
“目前没有。”陆汉卿说,“苏南特委在曹文标被捕后已经做了紧急切割,所有和他有过直接联系的人员全部转移。他只知道渔夫这一个接头人,别的不清楚。但曹文标的供词对渔夫来说是致命一击——它证明了渔夫在出卖太仓线的同时也在往苏北送东西。这件事让山本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三年。”
“渔夫为什么要往苏北送东西?”郑耀先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他已经在为特高课做事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往回送?如果说是为了钱,他送的那些手术器械在黑市上根本卖不上价。”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馄饨摊的马灯在夜风里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人的心不是一块铁板。”陆汉卿的声音压得很低,“渔夫叛变之前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骨干。他经手过的每一批药品、每一卷绷带、每一把手术钳,都是运给前线的。他亲手把这些东西从上海送到苏北,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谁的命。叛变之后他出卖了二十多个同志,那是事实。但他坐在特高课的安全屋里写供词的时候,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是什么?是他亲手送出去的药品被截获的消息?还是那些因为他出卖而死去的同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