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铭被正式逮捕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整个76号。档案室管理员老孙头跟电讯室的人说,特高课宪兵搜查了顾维铭在闸北的寓所,从床板夹层里搜出一台短波收音机、一本密写药水的配方手册、以及几张写满数字编码的毛边纸。那几张毛边纸被送到了丁曼的桌上,正在逐行破译。
郑耀先早上到办公室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公文,而是亲自去了一趟收发室。收发室在76号主楼一层西侧走廊尽头,是一个被烟味和油墨味泡透了的窄小房间。推开门,里面三面墙都是木格信箱,地上堆着几摞还没分发的公文牛皮纸袋。老张正趴在桌上抄收发登记簿,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刮着。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顾维铭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三年。每天早晨各部门的公文从这扇门里送进来,顾维铭逐件登记、分类、分发。76号所有处室的公文流向——谁在什么时候调阅了什么文件,哪个部门最近在密集查阅哪类档案,谁和谁之间有超出正常公务范畴的文件往来——全在他眼里。他把这些看似枯燥的信息变成了情报,通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渠道传递出去,一直到昨天下午他被山本的宪兵从会议室里带走为止。
老张抬起头看到郑耀先,摘下老花镜站起来。“郑副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有文件让秘书送过来就行了。”
“从今天起,我的文件和信件我自己取。”郑耀先说,“不用经过秘书。”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他在收发室干了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从信箱里取出几封已经分好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各部门报上来的例行公文,没有可疑之处。他签了字,拿着信封转身走了出去。
顾维铭的被捕意味着“账房”这条情报渠道彻底断了。他在76号经营了三年的情报触角,在声纹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被连根拔起。从此以后郑耀先不能依赖公文流转频率来向陆汉卿传递信号,也不能再通过收发室来监控76号内部的情报动向。他必须从头开始重建自己的情报传递链条。
上午九点,山本在特高课召开了一次范围极小的内部会议。参会人员只有三个人——山本本人、副官、以及特高课保卫课的课长。会议内容外界不得而知,但会后保卫课长拿着一个黑皮文件夹直接去了档案室,调取了特高课驻上海所有日籍人员的人事档案。
消息是从特高课的电讯组传出来的。电讯组的一个日籍译电员和丁曼关系不错,中午在电话里闲聊时漏了一句:“保卫课的人在翻我们自己人的档案。好像是在查谁经手过木村和佐藤遇害当晚的值班排班。”
丁曼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汪曼春。汪曼春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夜莺的审讯记录发呆,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山本在查内鬼。不是76号的,是特高课自己的。”
这件事很快在76号内部传开了。梁仲春在行动处办公室里听到童虎转述这个消息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笑了的话:“山本也有今天。他怀疑谁都是先怀疑咱们76号,现在终于轮到他查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