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明楼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新来的年轻管理员正坐在桌前整理白天收回的调阅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明楼,立刻站了起来。
“明顾问。”
明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档案室四壁那些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档案类别。他的视线在标有“物资调拨—1942.9至1943.3”的那个柜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管理员。
“今天下午情报处的人来调阅过档案清单?”
“是的。许鹤鸣许秘书亲自来的,拿着特高课的调令。他调阅了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全部物资调拨单的清单目录,要求逐页核对编号和日期。我陪着他在档案室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清单都翻了一遍。他抄走了一份完整的清单副本。”
明楼走到那个标着“物资调拨”的铁皮柜前,伸手拉开的柜门。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每个盒脊上写着起止日期和单据编号范围。他的手指在档案盒上缓缓划过,最后抽出了其中一个——上面标注的日期是“1942.11.15—1942.12.30”。
“许鹤鸣看这个盒子了吗?”
“看了。他每个盒子都打开翻了翻,但没有逐页核对原件,只看清单。”
明楼把档案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原始调拨单。每一张单子上都写着物资种类、数量、调出方、接收方、经手人签名、审批人签名、日期和编号。纸张质量很差,是战时生产的草纸,薄得能透光,印刷的表格线条粗细不匀。他把单据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检查档案整理的质量。
翻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张调拨单编号为“物调字第1138号”,日期是1942年12月7日。物资种类一栏写着“棉纱三百捆”,调出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太仓中转站,接收方是上海被服厂。审批人签名是一个潦草的“张”字——这是物资调配委员会委员张启山的签名。经手人签名是“沈念秋”。
沈念秋。这是夜莺在物资调配委员会使用过的化名。
明楼看着这三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这张单子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十二张时又停了。编号“物调字第1153号”,日期1942年12月9日。物资种类是“西药二十箱”,调出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仓库,接收方是驻沪日军医务部。经手人签名又是“沈念秋”。
他把这张也抽出来。继续往下翻。翻完整个档案盒,一共抽出了七张单据。七张单子上都有沈念秋的签名。七张单据涉及的物资包括棉纱、西药、橡胶、柴油——全是军统通过太仓线截获过的物资品类。
明楼把这七张单据叠整齐,拿在手里。然后对管理员说:“这批单据的分类编号方式有问题。按日期排列不符合新的归档标准,需要改成按物资品类交叉索引。你现在开始做这件事——把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所有的物资调拨单全部重新编号,按照物资品类重新排列,然后制作新的索引目录。旧目录作废。”
管理员愣了一下:“全部重新编号?明顾问,这个工作量——”
“我知道工作量。所以给你一周时间。白天做不完就晚上加班做,需要的文具和加班补贴直接找明诚批。”明楼的语气平淡而坚决,不容置疑。“另外,重新编号的时候,每一张单据都要对照原始调拨记录核对物资去向。如果发现单据上的接收方和实际接收方不一致,单独列出来给我。”
“是。”
明楼把七张抽出来的单据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转身走出了档案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打开桌上的台灯,把七张单据在桌面上摊开。台灯的绿玻璃罩把光线聚成一个圈,圈里是七张泛黄的草纸,圈外是黑暗。
他逐一检查每一张单据上的沈念秋签名。第一个“沈”字,第二个“沈”字,第三个——明楼看到第四张时发现了问题。编号“物调字第1178号”,日期1942年12月16日。物资种类是“汽油二百加仑”,调出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仓库,接收方是日本陆军运输队。经手人签名“沈念秋”——但“沈”字的右边一竖写得很短,“念”字上面的人字头撇捺角度不对,“秋”字左边的禾木旁和右边的火字间距明显比前几张大了半个字。这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这是夜莺被捕后有人用她的名义补签的单据。
明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拿出放大镜,仔细比对了这张单据和其他六张上沈念秋签名的笔锋走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张单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但审批人张启山的签名却是真的——那个潦草的“张”字笔锋特点和墨色深浅跟其他单据上的完全一致。这说明有人拿着张启山签过字的空白调拨单,在夜莺被捕后填上了物资内容,又伪造了沈念秋的经手签名。目的是什么?是栽赃,还是补手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明楼把这些单据按日期顺序重新排列,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一条时间线。他在纸上从左到右画了一条横线,在上方标注了七个时间点——七张单据的日期。在下方标注了三个关键事件:夜莺被捕日期、渔夫案爆发日期、专案组成立日期。
时间线画完后,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规律——七张单据中的前五张日期都在夜莺被捕之前,后两张在夜莺被捕之后。前五张是夜莺本人签的,是真实的情报传递痕迹。后两张是伪造的签名,是夜莺被捕之后出现的。而这两张伪造签名的单据上,物资种类分别是汽油和橡胶——这两种物资都是日军军需物资中最敏感的品类。汽油可以用于军事运输,橡胶是军用轮胎的原料。如果有人要查物资调拨单上的异常,首先查的就是这两类敏感物资。
汪曼春一定会查到这两张单据。许鹤鸣今天已经抄走了完整清单,下一步就是拿着清单跟原始单据逐页核对。一旦核对到这两张伪造签名的单据,她就会发现单据上的经手人沈念秋签名笔迹不一致。她会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查出有人在夜莺被捕后仍然用她的名义调动敏感物资。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就是毒蛇——或者至少是毒蛇的同党。
明楼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笔帽没有套回去,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蓝光。他思考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明诚,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分钟后明诚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明楼示意他关好门,然后把桌上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明诚听完后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伪造签名的单据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张真签名对比了一下。
“这个伪造签名的人不太专业。”明诚说,“笔锋模仿得很粗糙。汪曼春手下的笔迹鉴定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这两张单据必须处理掉。”明楼说,“但不能直接抽走。许鹤鸣已经抄走了清单,清单上有这两张单子的编号。如果原件不见了,汪曼春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在档案室里动了手脚。到那个时候她不需要查物资了,只需要查谁能进出档案室。”
“改单据。”
明楼点了点头。明诚说的是他心里想的办法——不改编号,不改物资种类,不改日期和审批人签名。只改经手人签名。把“沈念秋”改成别人的名字,一个真实存在、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工作过、并且有合法经手权限的人。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确实在物资调配委员会担任过类似职务;在单据日期对应的时段内确实在职;目前已经死亡或调离或不在上海,无法被汪曼春找到核实。
“张启山手下有没有这样的人?”明楼问。
明诚在脑子里把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事脉络过了一遍。张启山是委员会里分管物资调拨的委员,手下有三个科员和一个档案管理员。三个科员中有一个叫赵福生的,去年十二月还在委员会工作,今年一月中旬因为肺痨病死了。赵福生的职务就是经手物资调拨单的签核,他生前的签名样本在档案室里有大量存底。
“赵福生。”明诚说,“十二月中旬他在职,一月中旬病故。他的签名样本在十二月到一月的单据上都有,足够做笔迹参照。汪曼春就算追查到他,也查不到任何东西——死人不会开口。”
“把这两张单据上的沈念秋改成赵福生。用赵福生的笔迹。”明楼把七张单据全部推到明诚面前,“不光是这两张伪造的,前五张真签名也要改。把夜莺留下的所有痕迹从这个档案柜里全部抹掉。用赵福生替换所有沈念秋的签名。”
“现在就做。”
明诚拿着单据走到档案室,对管理员说要临时调阅几份物资调拨委员会的旧档案做参考。管理员在加班整理索引目录,忙得头也不抬,指了指柜子让他自己拿。明诚从柜子里抽出了三盒赵福生生前经手过的单据档案,搬回了明楼的办公室。
他把三盒档案打开,把里面赵福生签过名的单据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赵福生的签名很有特点——字体偏瘦长,横画微微向右上倾斜,竖画一律往左偏斜五度左右。“赵”字走字底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福”字右边的“畐”写得像一个压扁的长方形,“生”字最后一横总是比前两横短一截。明诚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几支不同规格的钢笔、一瓶深蓝色墨水、一瓶蓝黑墨水、一瓶已经搁置了一段时间略呈铁锈色的旧墨水。他拧开那瓶旧墨水,用一支笔尖很细的钢笔蘸了一点,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试写了几个字。墨水的颜色和氧化程度跟赵福生单据上的字迹几乎一致。
接下来是漫长而细致的工作。明诚坐在灯下,面前放着赵福生的签名样本,手边放着七张需要修改的单据。他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摹写赵福生的签名。写了大概五十遍之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个签名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拿起蘸好墨水的钢笔,在第一张单据上——原本写着沈念秋的那个位置上——落笔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