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五分,永兴路四十六号三楼阁楼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晕。那是真空管电台预热时灯丝发出的光,被厚重的黑布窗帘遮挡后只剩下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亮线。如果有人站在永兴路对面的屋顶上盯着这扇窗户看,大概会以为那只是月光在玻璃上的反光。
发报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手肘处打了两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他坐在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前,左手扶着耳机,右手搭在电键上。耳机里传来苏北方向微弱的应答信号——老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收。他的手指在电键上开始有节奏地起落,嘀嗒声在阁楼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电键每敲一下,桌角那盏用黑布裹了好几层的指示灯就闪一下,在发报员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幽绿色的光斑。
他发的内容是太仓线新换防的第四护卫大队的完整编制情报——总兵力、武器装备、侦察排的便衣活动区域、新任大队长的指挥风格评估,以及根据这些信息修正后的第二次伏击建议时间窗口。这份情报的军事价值极高,如果顺利到达苏北,军统和中共的联合游击队就能在日军完成太仓线防御体系全面加固之前再发动一次精准打击。
楼下街角的伪装货车车厢里,大岛中佐几乎是同时从耳机里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信号强度在短短几秒内从背景噪音中跃升起来,频率和四十分钟前捕捉到的测试信号完全一致。大岛一把扯下耳机,对着有线电话话筒用压到最低却最清晰的声音喊出两个字:“发报!”
几乎在同一瞬间,分布在不同地点的三台交叉定位天线同时锁定了信号源的方向数据。中央分析室的定位员将三条方位线用红笔标在了大比例尺市区地图上,三条线的交叉点精确地落在永兴路四十六号的正上方。定位员对着话筒喊出了坐标,然后一把抓起电话打给早已在闸北警察分局待命的宪兵抓捕分队。在抓捕分队冲出警察分局大门的时候,负责现场指挥的宪兵中尉还在对着电话听筒反复确认坐标,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沙哑。
两分钟后,第一辆宪兵卡车已经冲到了永兴路南端巷口。车厢里的宪兵跳下来,皮靴在石板路面上踩出一片凌乱的碎响。阁楼上的发报员从耳机里听到了这些声音——不是通过电波,而是直接透过地板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楼下用拳头捶地基。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把最后一段密码发完。电键的嘀嗒声和楼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紧张的复调节奏。直到最后一个字符敲完,他才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一个五加仑的汽油桶,拧开盖子,把汽油浇在电台、密码本和桌上的所有纸张上。
他把一支点燃的火柴扔在浸透汽油的密码本上。火焰在零点几秒内就吞没了整张桌子,火光照得阁楼的斜顶天花板上每一道木纹都清晰可见。他没有跑,就站在火光里,把一叠还没来得及烧完的情报底稿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里。
楼下的宪兵正在用铁锤砸门。木质大门在第三锤的时候就裂开了一条缝,第四锤直接把门闩震飞了。宪兵们冲进一楼,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乱晃,脚步声在狭窄的木楼梯上挤成一团。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宪兵刚爬到阁楼门口就被一阵热浪推了回来——整个阁楼已经变成了一口燃烧的火炉,火焰从门框里窜出来舔着走廊的天花板。发报员站在火光中,身体已经被烟雾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他的手还在机械地撕着纸张往火里扔,动作已经不再受意识控制,完全是一种植入骨髓的本能。
一名宪兵举起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准了火光中的黑影,正要扣动扳机,旁边的军曹一把按住了他的枪管。军曹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用了”。三分钟后阁楼的地板在烈火中轰然塌陷,带着燃烧的电台和发报员的遗体一起坠入了二楼,火势迅速蔓延到整栋楼,木质结构的旧式民居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飞溅到隔壁的屋檐上,惊得附近居民纷纷从睡梦中跳起来跑到街上。
大岛中佐站在伪装货车旁边,看着永兴路四十六号在烈火中变成一根巨大的火炬。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镜片上跳动的火苗映得一清二楚。他的表情介于懊恼和敬佩之间——他成功定位了目标,但目标在最后一刻毁掉了一切物证。发报员死了,电台烧成了废铁,密码本化成了灰烬。能抓到的只有一栋正在燃烧的空楼。
汪曼春在灰楼接到大岛的电话时天还没亮。她听完大岛的通报后只说了一句:“封锁永兴路四十六号周边两个街区,逐户排查所有租客和近期搬走的人。烧毁的电台残骸送到特高课技术科做型号鉴定,密码本如果有残片也要送去复原。天亮之前把附近邻居的证词全部问一遍——问清楚这栋楼里住的是什么人,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有没有人见过他和什么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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