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姓牙医被捕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传到了经济司。明楼当时正在会议室里主持一个关于苏南物资调配的例行会议,统计科老周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对他做了个手势。明楼放下手里的文件,对与会者说了句“休息十分钟”,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老周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处,压低声音把宪兵队查封虹口牙医诊所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老周的消息是从物资调配委员会一个和宪兵队后勤有业务往来的科员那里听来的,细节不太全,但核心信息很清楚——宪兵队在牙医诊所里搜出了一只黑色皮箱,皮箱夹层里有电台零件和密码本。牙医本人已经被抓了,审讯正在进行。
明楼听完后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回了会议室继续主持会议。散会后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统计科。明诚正坐在统计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整理一堆物资调配数据表。明楼走到他桌前,把一份关于苏南运输线调整的统计报表放在他桌上,用正常的工作语气说了句:“这份报表有几个数据需要和物资调配委员会核对一下,你下午跑一趟。”
明诚低头翻开报表,看到第一页的数据栏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极细极淡,不凑近了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字写的是:“虹口牙医已落网,皮箱内物品全部被缴。原经手一切悉数终止。若有余迹,即清。”
明诚把报表合上,对明楼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也不需要问。虹口牙医诊所是明楼情报网络中最早建立的安全屋之一,专门用来中转电台零件和备用密码本。邹姓牙医本人并不是情报员,他只是一个被高额寄存费收买了的中间人,从来不知道皮箱夹层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寄存皮箱的那个长衫人的真实身份。但他被抓之后一定会供出长衫人的样貌特征和活动规律,汪曼春一定会根据这些信息全力追查长衫人的下落。
长衫人不是明楼本人。明楼的身份和身高体型不适合亲自出外勤,所有需要露面的物资交接任务都由网络中的外围人员执行。长衫人是其中一个外围交接员,专门负责把电台零件从火车站阿四手里取走后,再以寄存牙医诊所的方式转入下一环节。他经手的交接次数不算多,但他知道的交接点不止牙医诊所一个。如果他被抓,整个物资中转链条上的好几个交接点都会暴露。必须在汪曼春找到长衫人之前把他撤出上海。
明诚把报表装进文件袋里,提前离开了统计科。他下楼后在汉口路叫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到闸北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弄堂口。下车后他没有直接进弄堂,而是先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茶馆的竹帘半卷着,他从竹帘缝隙里观察着弄堂口的动静。弄堂口没有人蹲守,没有便衣宪兵,也没有特高课的监视哨。他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才放下茶钱起身穿过马路,闪进了弄堂。
他在弄堂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精瘦男人,左脸颊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刀疤。正是阿四。阿四把明诚让进屋后迅速关上了门。屋子里很暗,窗户用厚布帘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丝的混合气味。
明诚没有坐下,就站在屋子中央,用一种低沉而急促的语调对阿四说:“牙医出事了。宪兵队已经抄了诊所,箱子里的东西全被搜走了。长衫哥现在人在哪里?”
阿四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了一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长衫哥昨晚还在闸北,住在一个叫“福来客栈”的小旅馆里,打算这几天就搬到虹口另一处安全屋去。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阿四通知所有认识长衫哥的交接点暂停一切活动;明诚则亲自去福来客栈找到长衫哥,让他今天晚上之前就坐船离开上海。明诚问阿四手头还有没有未交接的电台零件或文件,阿四说有,两个真空管和一卷备用天线藏在他床底下的砖洞里,是上次从火车站带出来还没来得及交给长衫哥的。明诚让他把东西包好,晚上有人来取。阿四立刻转身进屋,趴在床边伸手探进砖洞把那批货拽了出来。明诚看着他用油纸将零件细细包好,再次叮嘱他今天待在屋里哪儿也不要去之后,便拉开门闪身消失在了弄堂里。
明诚赶到福来客栈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福来客栈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楼下是饭馆,楼上隔了七八间客房。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明诚把他叫醒,问有没有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客人住在这里。掌柜揉着眼睛想了一下,说有,昨天开了一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明诚上了楼,敲了那间房门三下——还是两短一长的暗号。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遍,然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床板的吱呀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板,门是锁着的。掌柜拿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温热。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客栈后巷,一根晾衣绳从窗台下方横过,上面晾着几件还在滴水的粗布衣服。明诚走到窗前探头看了看——窗台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摩擦痕迹,看形状是有人翻窗出去时用膝盖顶住窗台磨出来的。长衫哥走了,走得很急,但走得有条不紊。房间被简单整理过,没有任何遗留下来的私人物品,连废纸篓里的纸片都被清空了。这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本能——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