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少佐的办公室在76号三楼最东侧,原先是李士群用来接待日本宪兵队联络官的那一间。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大院正门,从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进出76号的人。石井入驻的第二天就让庶务科把原先的红木办公桌搬了出去,换了一张普通的松木桌子,桌上除了一盏台灯、一部黑色电话机和一个铁皮文件筐之外不摆任何多余的东西。墙上的汪伪政府宣传画被他取下来卷好扔进了柜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上海租界和虹口、闸北交界处的手绘地形图,图上用红色铅笔标注了七个据点位置,分别是宪兵队本部、特高课驻地、76号、极司菲尔路哨卡、虹口军用仓库、以及两个标注了问号的地点。
梁仲春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张地图上的两个问号。他什么都没问,眼睛只在上面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石井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目光停留,但没有说什么。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从文件筐里抽出来,推到梁仲春面前。
“这是首轮排查名单,一共二十三人。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梁仲春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名单。名单是按职务等级排列的,排在最前面的是情报处副处长许鹤鸣,然后是电讯科科长、档案室主任、庶务科科长、财务科出纳、以及行动处下属三个行动组的组长。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三项审查内容——公务记录、私人通讯、经济往来。许鹤鸣的名字后面多了一条红笔加的备注:与汪曼春的私人关系及情报处内部决策流程。
梁仲春把名单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石井。石井正坐在那张松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像是在观察标本的目光看着他。
“少佐,这份名单里的人……”梁仲春斟酌了一下措辞,“都是76号的中层骨干。如果全部停职审查的话,日常运转恐怕会受影响。”
“不停职。”石井说,“审查期间全部保留原岗位,照常工作。我要的不是让他们停职,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正常工作的状态下被观察。一个人在停职审查的时候会把自己藏得很好,但在正常工作的状态下,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通话、每一次外出都会留下痕迹。我要看的就是这些痕迹。”
梁仲春心里一凛。他明白石井的意思——这不是一场常规的内部审查,这是一场猎物在被追赶时才会露出破绽的围猎。石井不打草惊蛇,他要让蛇在自己的领地上照常游走,然后在蛇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棍子打在七寸上。
“那我需要做什么?”梁仲春问。
“你不需要参与审查过程。”石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你的任务是在审查期间确保行动处的日常勤务不受影响。下周三有一批从太仓运来的物资需要押运到虹口军用仓库,行动处负责沿途安保。你亲自带队,带童虎那组人。押运路线按照常规路线走,不要做任何改变。如果有人在审查期间试图利用这次押运做任何超出常规的事情——比如临时改变路线、在途中做未经申报的停留、或者和非名单上的人员接触——你直接向我汇报,不需要通过汪曼春的情报处。”
梁仲春点头应下,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件事。太仓线的押运任务原本是郑耀先在的时候安排下来的,路线、时间、人员配置都是郑耀先亲自定的。现在郑耀先被关在灰楼里,石井却要原封不动地按照原来的计划执行,而且点名让童虎那组人负责——童虎是他梁仲春的小舅子,这件事在76号里不是什么秘密。石井这是在给他一个表态的机会,也是在试探他。如果押运途中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不是童虎,而是他这个行动处处长。
石井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梁仲春看着楼下的大院。院子里有几个情报处的便衣正在往一辆黑色福特车上搬档案箱,汪曼春站在车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脸色不太好看。石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和审查名单完全无关的问题。
“梁处长,郑耀先在76号的这段时间里,汪曼春和他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梁仲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石井在问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很模糊——“关系”两个字既可以指工作关系,也可以指私人关系,甚至可以指某种暗中较劲的博弈关系。石井故意用这种模糊的说法,就是想看他梁仲春怎么理解、怎么回答。如果他回答得太具体,说明他对汪曼春和郑耀先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暗中关注过,这本身就是一种可疑的行为;如果他回答得太笼统,石井会觉得他在刻意回避。
“少佐,汪处长和郑副主任之间的关系……”梁仲春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走钢丝的语气说,“公事上有合作也有分歧。汪处长负责情报收集和审讯,郑副主任负责行动协调和物资调配,两个人的业务范围有交叉的地方,就会有矛盾。据我所知,汪处长对郑副主任的怀疑从郑副主任到任那天就开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实质性证据。至于私交——我从来没见他们在公务之外的场合单独相处过。”
小主,
石井听完后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梁仲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石井说了一句让梁仲春后背又开始冒汗的话。
“你的观察和我的判断基本一致。汪曼春这个人能力很强,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的判断会被个人情绪左右。她对郑耀先的怀疑从始至终都带着某种私人层面的执念,这种执念让她在审讯中错过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在审查期间,密切关注汪曼春的所有动向,包括她进出灰楼的次数、审讯郑耀先的频率、以及她和许鹤鸣之间的私下交流。如果发现她的行为超出了正常的审讯程序,直接向我报告。”
梁仲春从石井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点了一支烟靠在墙上抽了两口。石井给他的任务是监视汪曼春——换句话说,石井对汪曼春的信任程度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高。而汪曼春背后站着的是李士群和特工总部的情报系统,石井却要他这个行动处处长去监视她,这意味着石井正在76号内部重新划分权力版图,而他梁仲春被石井放到了自己这边的棋盘上。
他掐灭烟头丢进楼梯口的痰盂里,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一下——石井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有许鹤鸣的名字,却没有童虎的名字。童虎是他小舅子,又在行动处担任行动组组长,按理说应该被纳入首轮排查。但石井没有把他放上去。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石井已经对童虎做过背调,认为他没有嫌疑;要么石井故意不查童虎,是想通过童虎来观察他梁仲春的反应。无论是哪一种,梁仲春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童虎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童虎接了起来。
“姐夫?”
“叫梁处长。”梁仲春压低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在闸北仓库清点物资。怎么了?”
“今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个人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童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梁仲春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石井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石井这个人比山本一郎更难对付——山本的多疑写在脸上,你能清楚地看到他在怀疑什么,所以还能提前做准备。但石井的多疑藏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提问背后,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个问题会从哪个方向戳过来。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多层用意,一份排查名单既是在查内鬼,也是在测试他梁仲春的忠诚度;一个太仓押运任务既是在完成日常勤务,也是在设陷阱;一次关于汪曼春的随意交谈,既是在收集信息,也是在拉拢和施压。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拆一颗引线已经被拉到一半的手雷。
与此同时,汪曼春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石井派人送过来的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盖着特高课的红色印章,里面是石井对首轮排查方案的正式批文。批文的内容不长,一共三条:第一,所有科级以上人员必须在一周内向特高课提交个人经济状况申报表,包括银行存款、不动产、亲属经商情况;第二,情报处和行动处的内部通讯记录由特高课派员调阅,调阅期间任何人不得销毁或修改记录;第三,灰楼审讯室的钥匙由特高课和情报处共同保管,任何针对郑耀先的审讯必须有特高课联络官在场。
汪曼春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差点被她捏断。石井这是在架空她的审讯权——她审郑耀先审了这么久,石井一来就直接在她的审讯室里插了一根特高课的钉子。这根钉子的名字她甚至都能猜到,八成是石井从特高课带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尉翻译官,姓小林,戴一副圆框眼镜,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页需要逐字翻译的密文。昨天下午石井带他去灰楼看了一圈审讯室的环境,小林中尉站在郑耀先的审讯室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用日语对石井说了一句话。汪曼春当时站在走廊另一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石井听完后点了两下头,那个点头的方式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按了桌上的铃叫许鹤鸣进来。许鹤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显然他也已经收到了那份排查名单,看到了自己名字后面那条红笔备注。
“鹤鸣,名单的事你知道了?”汪曼春直接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