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十六铺码头笼罩在一层从黄浦江上漫过来的浓雾里,雾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湿棉花堵在了江面上。码头栈桥上的木板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发黑,踩上去发出闷沉沉的吱嘎声,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像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来回碰撞。靠岸的几条漕运船在雾气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桅杆和缆绳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滴在江水里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小林中尉站在码头入口处的石阶上,竖着深蓝色厚呢大衣的领子,腋下夹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棕色牛皮公文包。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特高课外勤组的军曹,姓高桥,面孔被江风吹得粗糙发红,会说一口带大阪口音的上海话。两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刻钟,等着苏美琴货运公司的人来开档。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码头工人沿着栈桥来回奔走,竹扁担在肩膀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码头入口处的墙根下支起了炉子,油条在滚油锅里滋滋地冒着泡,白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翻卷着上升。一艘从无锡方向开来的运粮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个赤着脚的船工,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探着水深,扯着嗓子朝岸上喊着什么。
“苏美琴货运公司的档口在哪个位置?”小林中尉问高桥。
高桥指了指码头西侧一排用铁皮搭成的简易棚屋。棚屋前面竖着一块被江风吹得褪了色的木板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苏记船运”四个字。招牌下面是一扇半开着的木板门,门里飘出一股煤炉子和鱼干混在一起的腥咸气味。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生煤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煤烟呛得她眯起了眼睛。
小林中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女人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被烟熏出来的眼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江风吹得粗糙发红,手指上全是裂了口子的冻疮,但她的眼神很稳,是被江上的风浪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那种稳。
“苏美琴?”小林中尉问。
女人把蒲扇放在煤炉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目光在小林中尉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穿着军装的高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把煤炉上坐着的铝制水壶往里推了推,腾出地方来站直了身子。
“我是苏美琴。您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平静,是那种天天和码头工人、船帮老大打交道的女人特有的爽利口吻。
小林中尉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照片递给她。第一张是黑色福特轿车的资料照片——不是那辆无牌车本身,而是一张同型号同颜色的档案图片,是特高课档案室里找出来的。第二张是许鹤鸣在老孙家窑拍到的蓑衣人照片,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但身形轮廓依稀可辨。
“苏老板,这两张照片上的人和车,你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车是黑色福特轿车,一九三九年款,没有挂车牌。人大概中等个子,偏瘦,走路步幅很大,习惯穿蓑衣或者深色雨衣。”
苏美琴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蓑衣人照片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翻一张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报纸。她把照片还给小林中尉,摇了摇头。
“没见过。我这边的船工天天在码头上装卸货,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多了去了,黑色轿车也常有。但您说的这个没车牌的车和穿蓑衣的人,我没有特别留意过。”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事先排好了队一个一个从嘴里走出来,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小林中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从她的表情里读不出任何可以被称为“破绽”的东西。但他注意到了她身后棚屋里靠墙放着的一只铁皮工具箱——箱盖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白色字迹,开头几个字被油污盖住了,但末尾的“远船务”三个字在煤炉子的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辨。明远船务是明氏企业名下的内河漕运公司。苏美琴货运公司不过是在十六铺码头租了一个档口的私人小船队,她的工具箱为什么会有明远船务的标记?
他没有追问工具箱的事。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公文包里,换了一种更加随意的语气,像是在闲聊。“苏老板,你的船队最近有没有接过什么特殊的货?比如药品、医疗器械之类的东西?最近法租界那边出了几起药品走私案,我们在做例行排查。”
苏美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一个做河运的,运的是粮食和砖瓦,药材那东西我碰都不敢碰。那玩意儿手续多,查得严,一个不小心被扣了货,我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小林中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有特高课电话号码的卡片放在煤炉旁边的木箱上。“如果你之后想起什么,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姓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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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琴拿起卡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道了一声谢,然后蹲下去继续摇她的蒲扇。煤炉里的火苗忽地蹿高了一截,橙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握着蒲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小林中尉转身沿着栈桥朝码头的另一头走去。高桥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用日语说:“那个女人在说谎。她看照片的时候眼睛眨了两下——第一次是看到蓑衣人照片的时候,第二次是听到您说‘苏北方向’的时候。她回答得太流利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我知道她在说谎。”小林中尉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漕运船,“但我们现在不能惊动她。她是目前这条线上唯一一个和明远船务有直接关联的活口——只要她还在码头上正常做生意,我们就能通过她找到更多关于苏州河水路转运的线索。现在我们要找的是老高。他是苏美琴手下资历最老的舵手,苏州河每一段水路的深浅和巡逻队换岗时间他都烂熟于心。如果那些药是通过水路运入上海的,操船的舵手绝对知道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