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长桌西侧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将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议程表摊在面前，目光从在座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除了明楼和山本，会议室里还坐着经济司物资调配科长老徐、秘书处明诚、日本驻军司令部经济联络官吉田中佐，以及两个经委会的专员。汪曼春不在，梁仲春也不在。这个组合很微妙——有经济司的人，有日军司令部的人，有特高课的人，还有七十六号的人。每个人坐的位置都像棋盘上预先摆好的子。

明楼坐在长桌北侧的主位上。他把一份精心装订的物资调配方案放在面前，十指松松地交叉着搁在桌沿上。山本坐在南侧，和郑耀先只隔了两个座位。小林中尉坐在山本身后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记录本。吉田中佐穿着笔挺的日军军服，坐在明楼左手边，神情严肃，像是来督查工作而不是来开会的。

“人都到了，开始吧。”明楼微微点头，“今天的协调会，主要讨论苏北方向物资调配的年后安排。在正式议程开始之前，我先说明一点——特高课的山本课长今天受邀列席，为了便于各部门之间的信息互通。大家不用拘束，有什么问题当面说清楚。”

他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老徐下意识地看了山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材料。郑耀先注意着山本的反应。山本没有看明楼，反而把目光投向了郑耀先。

“郑副主任，太仓线物资失踪案的调查已经进入第二阶段。特高课正在重新梳理去年十一月以后所有经手过苏北方向物资的人员关系。七十六号行动处在这条线上的人不少。不知道李士群主任对童虎的事，有没有新的指示？”山本的声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李主任的指示很明确——全力配合特高课调查，内部彻查管理漏洞。童虎的问题，七十六号不会护短。如果查实他参与走私管制药品，七十六号会按照最严的程序处理。梁处长作为他的直属上级，正在接受内部监督。”郑耀先说得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不留一点可被拿捏的毛边。

“内部监督。”山本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希望李主任的内部监督能快一些。童虎已经交代了，药品从苏北兴化装船，途经常熟，入苏州河，在上海分成三路。一路走七号码头，一路走老磨坊，一路走十六铺。这三路货最终都指向同一条线——太仓线的药品中转网。这个网的几个节点，和你们七十六号行动处近半年来在苏州河沿岸的稽查范围高度重合。郑副主任，我不怀疑七十六号配合调查的诚意，但有些事实性关联，仅靠内部监督是说不清楚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老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吉田中佐皱着眉在听，显然山本这番话让他也感到意外。明楼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郑耀先迎着山本的目光，不闪不避。

“山本课长说的这些关联，七十六号已经在逐条核查。行动处的稽查范围遍布苏州河沿岸，和很多商业运输线路都存在地理重合。这是上海内河水网的自然格局，不代表人员之间存在组织性联系。童虎的案子我们也不希望扩大化。如果特高课有确凿证据证明行动处内还有别的人参与了苏北药品转运，我保证，不用山本课长动手，李主任自己就会清理门户。但如果没有，我们也希望特高课不要让一两个人的个人犯罪行为，影响上海整体物资管理体系的运转。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郑耀先语气沉稳而克制。

山本没有马上反驳。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用那块灰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郑耀先注意到山本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这说明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他是在放线。

会议在一种微妙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进入正式议程。明楼翻开面前的方案，开始逐项介绍苏北方向物资调配的新安排。他讲得极其细致，从物资分类到运输路线，从审批流程到紧急调整机制，每一个环节都列得清清楚楚。明诚在一旁配合着翻动图表，不时用简洁的语句补充。老徐和两个经委会专员偶尔插几句业务上的意见，整个会议渐渐带上了一种例行公事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