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的鞋跟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郑耀先又在桌前站了将近一刻钟。他将抽屉拉开一条缝,借着窗外漏进来的稀薄天光,重新审视那只牛皮纸袋。
油布的焦糊味比方才更淡了些,但枪油和磺胺类药品的苦味依旧清晰可辨。郑耀先没再伸手去碰,只把抽屉推回原位,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尺。楼下院子里,行动处几个人正把一辆黑色福特车往车库推,车头左侧的挡泥板凹进去一块,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那应该是昨晚追捕时撞的。
梁仲春去特高课已经过了四十分钟。郑耀先没有看表,但他能听见院墙外南京西路上电车经过的间隔声,每三分钟一班,已经过了十三班。他转身走到铁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下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盒子里放着一卷没拆封的医用胶布、半包仁丹、两根备用的钢笔胆,以及三张叠成窄条的空白油纸。他将油纸取出来,在桌上摊平,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头笔,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笔尖,开始写。
密码很短。明氏仓,慎用。备选二,光复路一七二号勿近。陆上同志注意尾巴。写完后,他将油纸晾了片刻,等墨迹完全干透,才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折,塞进早已备好的一节空粉笔里。粉笔是在七十六号门口小杂货铺买的,白色,粗短,捏在手里像半截粉笔头。他把粉笔放进大衣左侧内袋,和另一只铜钥匙隔着一层布。
做完这些,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郑耀先几乎在同时抬起头。那脚步声到门口停住,接着是两声极轻的敲门声,间隔一短一长。郑耀先没应声。门外沉默了几秒,一个内勤的声音压得很低:“郑副主任,特高课的野口大尉来了,在楼下会客室等。说有事要问您。”
郑耀先站起来,把粉笔在内袋里又按了按,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他开门出去,内勤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裤线两侧,头低着。郑耀先没看他,只说了句:“不要让人动我桌上的东西。”内勤赶紧点头。
下到一楼,走廊里弥漫着昨夜的潮气。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门框上半截玻璃擦得发灰,里面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郑耀先推门进去。野口一郎站在百叶窗前,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份文件。他比山本一郎年轻几岁,方脸,戴一副银边眼镜,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见郑耀先进来,他转过身,微微欠了欠身,神情客气,但眼睛里的审视不加掩饰。
“郑副主任,打扰了。山本课长让我来取一份关于昨晚追捕行动的补充材料。”野口将手里的文件扬了扬,“行动处报上来的时间线和现场记录有几处对不上。课长说,想听听郑副主任从七十六号这边掌握的情况。”
“请坐。”郑耀先朝一把椅子示意了一下,自己走到窗边,用指尖将百叶窗的铝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院角里,两个情报处的便衣正蹲在墙边抽烟,烟头在灰暗的院墙上烫出两点暗红。他松开手,百叶窗“啪”地一声合拢。他转过身,在野口对面坐下。
“野口大尉要问哪一段?”
“昨晚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半之间。你们行动处的人在光复路附近追一辆黑色别克,追到苏州河边的货栈区时,车停了,人跑了。梁处长说,当时是郑副主任下的命令,让他们撤回来,不要过河。山本课长觉得这个命令有点意思。光复路那边,特高课已经在布控,七十六号的人却突然撤了。郑副主任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野口说话时,手里的文件始终没有放下来,眼睛透过镜片盯着郑耀先的脸。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他让烟在嘴里停了一秒,再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了开去,像一层极薄的纱。
“昨晚十点四十分,我接到线报,说苏州河以北有异常车辆调动。按照当时的兵力,行动处两个组,一个在闸北,一个在光复路。梁处长的车追到河边时,我让人去河对岸的桥口看了一眼,桥面有新的车辙印,但轮胎纹是横纹。那辆别克是纵纹。车换过。河对岸如果真有人在接应,不可能只留一辆车的痕迹。我判断是有人故意把追兵引过河,用第二辆车做饵。当时如果追过去,过桥之后没有掩体,一个组的人全得摞在桥上。所以我让梁处长撤了。”
“桥口有车辙印不奇怪。光复路一带每天晚上的货车不少。郑副主任怎么断定那个车辙印和新换的车有关?”野口推了推眼镜,语气仍然很平,但问题明显在咬。
“因为车辙印从桥头开始出现,往北不到三十米就消失了,右侧有刹车的黑印,但没有掉头的痕迹。这说明车是从桥洞下面倒出去的,车头一直对着南面,随时能加速。一般货车不会这么停。”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烟缸里,轻得没有声音。
野口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郑副主任对路况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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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动处待过的人都知道。苏州河上的桥哪座能过车,哪座只能走人,哪座桥洞下面能藏人,这些是活命的东西。”郑耀先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野口,“野口大尉如果是为了抓我判断失误的错处,我建议你派人去光复路的货栈区看看,桥头东侧第三根电线杆下面,应该还能看到昨晚那辆别克左后轮的刹车痕。纵纹,急刹,拖了大约五米。那才是追的那辆车。”
野口没动,但眼珠明显朝下移了一瞬。这是要去核实的意思。
“山本课长没说郑副主任有错。”野口终于松开文件,把它放到茶几上,“只是昨晚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行动之间有几处时间重叠,要理清楚。这样对大家都好。”
郑耀先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暖气管偶尔“咯咯”响一声,像里面有水泡翻动。野口又把文件拿起来,起身告辞。郑耀先送他到会客室门口,看着他出了楼门,钻进一辆停在门口的小轿车里。车启动时,排气管喷出一团极淡的青烟,很快被风吹散了。
郑耀先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到后楼前面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天光像从毛玻璃后面透出来的。他绕着后楼走了一圈,到东北角时停了脚。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砖墙,墙根下长了片不知名的黄草,草叶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墙边和地面交接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缝里卡着几片碎瓦。郑耀先蹲下身,把一片瓦片轻轻拨开。下面压着一根很短的粉笔头,颜色和墙灰差不多。他伸手将粉笔取出来,放进大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前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