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二度对案

晨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进来,映出郑耀先清晰的倒影。

他静静立在窗前,低头看向镜面里的自己。颧骨处一道狭长的划伤顺着肌理往下延伸,伤口不算太深,藏在阴影里尚且不起眼,可一旦被光线直射,那道鲜红的划痕便无所遁形,格外刺眼。

他没多做停留,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

拧开冰冷的自来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涌出。他掬起一捧冷水,轻轻拍打在脸颊的伤口上。残留的血渍被清水缓缓冲散,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冷水泡得发白,反倒比方才更加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是新伤。

他伸出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没有刺痛感,只是微微发僵,便不再理会。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拉开办公桌抽屉,翻找出一块老旧的药水胶布。

他侧身对着门后挂着的一面小镜子,小心翼翼将胶布贴在脸颊的伤口上。胶布颜色暗沉泛黄,贴上去恰好遮盖了鲜红的划痕,看着就像是一道陈旧的旧伤,丝毫看不出昨夜刚挂彩的痕迹。

他对着镜子微微打量片刻,确认状态自然,看不出破绽,这才将桌上剩余的纱布、碘酒一一收拾妥当,锁进铁皮保险柜,动作沉稳细致。

楼下院子里,梁仲春已经等候许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眼见郑耀先缓步下楼,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郑耀先走在前头,随口低声问道:“童虎上午按时吃药了吗?状态怎么样?”

“药已经吃过了,人是醒着的,就是脑子还有些糊涂,说话颠三倒四的。” 梁仲春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一路小跑跟着往楼门口走,“汪曼春今天一早没来过,全程没人靠近囚室。”

郑耀先微微颔首,又问:“钱阿发那边呢?”

“关在库房里软禁着。我专门安排了刘四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不让他随意走动,也不准任何人跟他接触。”

梁仲春压低嗓音,眼神不自觉落在郑耀先脸上的胶布上,满脸担忧:“郑副主任,您脸上这道伤太显眼了。等会儿见到野口和山本,他们肯定要追问缘由,咱们该怎么回话?”

“简单。” 郑耀先伸手拉开轿车后座车门,侧身坐了进去,语气平淡无波,“昨夜巡河,天黑路滑,撞到河滩的树枝刮伤的。”

梁仲春应声坐进前排副驾驶,司机立刻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七十六号大门,拐上宽阔的极司菲尔路。一夜风雨过后,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凌乱,大半叶片被风雨打落,青黄相间的碎叶铺满整条路面,湿漉漉的贴在地面。

郑耀先微微靠着椅背,目光透过车前的后视镜,淡淡落在梁仲春的后脑勺上。

一夜未歇,梁仲春的头发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后颈的皮肤泛红发亮,一看就是反复搓洗、心神不宁折腾了一整晚的模样。

车内安静了片刻,梁仲春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忐忑,开口问道:“今天下午这场对案,明楼也会到场。山本特意把你们两个人一并叫过去问话,这里头到底是什么用意?”

“很简单。” 郑耀先指尖摩挲着烟身,缓缓开口,“山本根本不信,昨晚沪西药物转运,只是特高课和普通抗日分子的私下较量。他心里存着疑心,就是要我和明楼当场对质,互相试探,找出破绽。”

“可您昨天开会的时候,当众点明明楼封路太片面、太干净,间接挑了他的问题。” 梁仲春皱紧眉头,满心顾虑,“明楼那个人城府极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最是记仇。今天他会不会借机报复,故意针对您?”

“不会。”

郑耀先点燃香烟,轻轻吸了一口,淡淡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后视镜里梁仲春的大半张脸。

“他真要记仇翻脸,昨天会上就动手了。昨天他还当众帮我补了一句圆话,今天绝不会无端撕破脸。”

他条理清晰地低声叮嘱:“明楼现在的心思,根本不是针对我,而是借着山本的排查,摸清特高课的底牌。等会儿进了会议室,你照旧按昨天的规矩来。少说话,多观望,绝不主动搭话挑事。但凡明楼或者山本问话,你答不上来的,全部往我身上推,不要自作主张回话。”

梁仲春连连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车子一路疾驰,抵达特高课驻地时,天色彻底阴沉下来。

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低低压在楼顶之上,黑压压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倾覆而下,将整片灰墙楼宇尽数吞噬。

野口早已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候,今日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没有戴军帽,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冷峻肃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郑耀先脸颊的胶布上,微微停顿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没有当众开口询问,只是侧身抬手引路。

“山本课长在小会议室等候,明楼顾问已经提前到了。”

郑耀先与梁仲春跟在野口身后,缓步上楼。

今日的走廊格外死寂,两侧办公室的房门全部紧闭,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听不到,压抑的氛围让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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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一间半开的办公室时,郑耀先余光快速扫过屋内。

办公桌上摆放着几只透明玻璃瓶,里面整齐插着医用棉花和消毒纱布,分明是刚从医院调取回来的医用物资。

他目不斜视,脚下步伐未停,不动声色地掠过,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最里侧的小会议室房门敞开着,里面气氛凝重肃穆。

山本端坐在长桌主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铅笔,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明楼坐在山本右手边的位置,身姿端正从容。明诚肃立在明楼身后,手里多了一只厚实的牛皮文件夹,神色沉稳。

看见郑耀先进门,明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神态疏离又得体。

郑耀先径直走到明楼对面的空位落座,梁仲春则贴着房门的位置坐下,身子微微蜷缩,神情紧绷,全程不敢抬头。

“人都到齐了。”

山本放下手中的铅笔,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郑耀先脸上的胶布,又移到拘谨的梁仲春身上,最后定格在明楼身上。

“昨晚沪西水闸发生的事,诸位想必都清楚。”

山本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审问的意味:“特高课昨夜重兵布防,守住水闸北口、南口两处要道,层层巡查。可到头来,还是让对方得手了。”

“我们在水闸西侧的废弃酱园内,查到一处被人使用过的地窖,大批量药品从这里被转运带走,接应人员全部脱身逃窜。我们赶到时,地窖里只剩几口废弃空缸,还有被拆散丢弃的木箱木板。”

他眼神一沉,沉声发问:“谁能告诉我,这批违禁药品,到底是怎么逃过巡查,顺利渡过苏州河的?”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应声,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山本的指尖再次轻轻叩击桌面两下,目光如刀,死死锁定郑耀先。

“郑副主任,昨夜案发时段,你身在何处?”

“例行巡河。” 郑耀先语气平稳,不慌不忙,字字清晰,“从新闸桥一路巡查至恒丰桥,之后继续向西巡查了一段路程,抵达药水弄外围后,便原路折返归队。”

“又是巡河。”

山本嘴角微微下压,眼底满是怀疑,语气带着嘲讽,“你的巡河路线,倒是精准得很,次次都能巡到沪西事发地段。”

“昨夜特高课全员巡查沪西,你在巡河途中,可曾看到有人从水闸一带逃窜离开?”

“看到过。”

郑耀先坦然应声,没有半分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