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
七十六号大院的空气冷得发僵,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钱阿发准时被带走了。
梁仲春亲自去库房,把软禁了一夜的钱阿发领了出来。短短一夜不见,钱阿发整个人像是垮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走路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浮。
大院楼下,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野口没有上楼,只是单手搭着车门,静静立在车旁。他抬眼,视线直直投向办公楼上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窗边,郑耀先静静立在帘后。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两人的目光无声对上。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片刻后,野口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拉开后座车门。
钱阿发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局促地弯着腰钻进车里。他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僵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七十六号大门。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街口,梁仲春才快步跑上楼,推门冲进郑耀先的办公室,语气带着几分急色。
“郑副主任,出事了。”
“野口这次压根不让我跟着。我主动开口询问,要不要我随行陪护记录问话,他直接回绝,说不需要。”
郑耀先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问道:“钱阿发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问了。”
梁仲春仔细回想方才的细节,一字一句回道:“他问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只说是特高课那边有点事情,需要问话核实。”
“听完之后他就彻底沉默了,一句话不再多问。下楼的时候他腿明显软了一下,身子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台阶上。”
“对了,我刚才留意到,他裤腰位置鼓鼓囊囊的,像是偷偷藏了什么小东西。事态紧急,我没敢贸然搜身,怕当场激化矛盾,惊动野口。”
郑耀先闻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电话。
指尖熟练拨出野口的专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顺利接通。
听筒里传来野口一贯冷硬平淡的声音:“哪位?”
“野口大尉,是我。” 郑耀先语气沉稳如常,“想问一下,钱阿发此刻是否已经抵达特高课?”
“刚到。” 野口应声,“郑副主任还有事?”
“没什么要紧公事。”
郑耀先语速平缓,故意慢条斯理开口,字字清晰传入听筒。
“只是提前跟大尉通个气。钱阿发昨日在行动处随口提过几句和竹行相关的零碎话语,不必当真。”
“这两日行动处一直在彻查码头走私乱象,想来是他记忆混乱,把竹行商户和走私线索混为一谈了。您待会儿问话,不必采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
短短两秒的死寂,暗藏试探与权衡。
良久,野口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郑耀先轻轻放下话筒,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暗光。
这通电话,看似随口报备、无心提点,实则步步算计。
他就是要让野口在审讯前,先给钱阿发的所有竹行相关证词打上 “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的烙印。
更重要的是,这番话若是经由野口转述给钱阿发,效果会更好。
钱阿发本就心惊胆战、草木皆兵,一旦得知自己暗中探查竹行的小动作,早已被郑耀先看穿,甚至提前向特高课定性、盖棺定论,心态必然彻底崩盘。
人心一慌,口供就会乱。
要么畏罪不敢开口,要么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山本生性多疑,野口心思缜密。
比起闭口不言的人,说话前后矛盾、真假混杂的人,反而更难让他们信任。
这一步铺垫,刚刚好。
钱阿发被带走还不到半个小时,楼下盯梢跟踪的人手就回来了。
孙强冻得满脸通红,鼻尖挂着一层薄汗,一身寒气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冻僵的双手,神色郑重。
梁仲春立刻把他带进屋回话。
“说,情况怎么样。”
孙强定了定神,认真汇报:“今早杂役照常推着泔水车从后门出去,一路沿着极司菲尔路往西走,最后在一条偏僻巷口停下。”
“巷子里走出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男人,看着就是常年做粗活的底层模样。杂役把泔水桶卸下来交给他,那人直接把整桶泔水倒进自己的大号木桶里,连桶壁粘连的残渣、污渍都仔细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
“做完交接,杂役推着空车原路返回七十六号。那个男人把大木桶固定在板车上,推着车子一路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