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房的青砖院墙不高,只砌了半人矮墙,挡不住院内动静,却刚好能藏住人的身形。
孙强猫着腰,贴着矮墙根悄无声息绕过去。
此时钟库工正背对着院心,弯腰站在铁皮柜前,双手捏着钥匙,一下一下拧着老旧的锁芯。铁锁年久生锈,开合有些滞涩,发出细微的“咔吱”轻响。
库房门口守着一名特高课便衣,是野口的贴身手下。那人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身形懒散,目光随意扫着空荡荡的院子,心思半点没放在身旁的老库工身上。
就是这转瞬的空档。
孙强脚步不停,装作例行巡查的模样缓步上前,指尖悄悄从裤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稳稳夹在指缝间,贴着手心藏得严严实实。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钟库工下意识直起腰,回过头疑惑地看过来。
孙强神色坦然,语气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异常,开口问道:“野口大尉让我来问一句,库房里剩余的药品存货,清理完了没有?”
钟库工老实本分,丝毫没有起疑,老老实实回话:“铁柜里存的全是往年的旧台账、调拨单据,没有现货。剩下的药品存货都在外面货架上,登记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功夫,孙强已经缓步走到他身侧。
趁着钟库工转头看向铁柜、低头准备继续开锁的瞬间,他左手极轻地在对方蓝布围裙的外侧口袋上一带。
那张薄纸条借着轻微的摩擦力,顺着布料缝隙,悄无声息滑进了口袋深处。
全程快如电光石火,没有声响,没有晃动。
钟库工浑然不觉异样,答完话便转过身,低头继续和生锈的铁锁较劲。
孙强往后退开两步,重新站回院心空地。
他抬眼,隔着整片院落,朝正门墙根的方向极轻微地颔了一下头。
郑耀先就靠在德济医院正门内侧的墙根阴影里。
清晨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斑驳零碎。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漠如常,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缓缓收回视线,落向旧库房门口。
院中正门的台阶上,野口正站在那里,和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院管事低声问话,注意力全然放在账目核对的事宜上,完全没有留意库房这边的小动作。
片刻后,“咔哒”一声轻响,铁柜锁芯彻底弹开。
钟库工伸手,一把拉开沉重的铁皮柜门。
柜内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泛黄的旧账本,还有几捆用粗麻绳仔细捆扎的历年药品调拨单据,层层叠叠,摆放得规整有序。
守在门口的特高课便衣立刻上前一步,弯腰探身进柜,随手翻检起来。
他抽出最顶端两本厚账本,快速扫过页脚的登记日期,确认年份无误,又随手放回原位。
钟库工垂着双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候回话。
他围裙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恰好被袋内布料和身体夹角压住,又隔着一层账本的硬挺阻力,安安稳稳藏在口袋深处,半点边角都没有露出来。
便衣粗略翻查完柜内所有资料,确认没有异常,直起身朝着台阶上的野口高声汇报:“大尉,里面全是历年旧账,登记年份、台账种类,全都对得上。”
野口居高临下,淡淡应声:“把近三个月的药库总账和同仁会调拨单据取出来,其余账目原样归位。”
“是。”
便衣依言照做,精准挑出近期的核心台账与调拨单,整齐摆放在铁柜前的水泥台面上,准备带回核对存档。
钟库工上前一步,弯腰准备合上铁皮柜门。
就在他俯身弯腰、身体大幅度倾斜的一瞬间,围裙口袋被身体拉扯撑开。
那张一直稳稳藏着的小纸条,借着这股力道,轻轻从袋口滑落,轻飘飘坠落在铁柜门前的水泥地上。
纸片轻薄,落地无声,折成方块的模样,毫不起眼。
低头核对单据的便衣毫无察觉,专心盯着手上的账目。当事人钟库工更是一无所知,只顾着伸手推拉厚重的柜门。
唯独一直守在库房门口的那名特高课探子,视线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地上的异样。
他立刻迈步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纸片捡了起来。
指尖捏着小巧的纸块,他低头展开扫了一眼,随即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钟库工,沉声问道:“这东西,是你的?”
钟库工当场愣在原地,满脸错愕,连忙凑近探头去看:“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我口袋里没装过这个!”
便衣不再理会他的辩解,彻底将纸条展开。
一行手写地址清晰映入眼帘:新广路仁和里三号。
字迹旁边,还落着一个极小、极其隐晦的方形暗纹。
那便衣常年混迹上海各路灰色势力,对青帮暗记略有耳闻,一眼看出端倪,眉头骤然紧紧皱起。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上前,将纸条双手递到野口手中。
野口接过纸条,低头细细扫视一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院子,最后落在正门内侧的郑耀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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