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凑上去,握住元泓的手,亲了亲,又放在自己脸颊上贴着。
他小声道:“陛下在想什么事情,臣为陛下分忧。”
元泓看他这样,垂下眼眸。
帐子里静了片刻,外头巡夜的脚步声远远过去,又远远回来。
他慢慢开口:“朕在想你的爵位。按你的功绩,早该封县公了,朕压了你一等,只给了县侯,可朕不敢封太快……往后你还会拿出更多东西来,朕封无可封,怎么办?
朕若给你封了王,朝中那些人能闹翻天。
可若不封,你拿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贵重,朕拿什么赏你?
银子你不缺,帛你不缺,官衔你也快到头了……朕总不能每回都拿银子打发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朕还想,你若野心再大些,不满足于县侯,不满足于紫袍,不满足于食邑八百户,你想要更多,朕拿什么给你?朕这江山,总不能分你一半。”
陈安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真没想到,元泓会为了他的这些事情发愁。
他原以为元泓翻过身去,是嫌他烦,或者又想起什么军务上的糟心事。
可元泓想的竟是他的爵位,封得太快,怕后头封无可封,封得太慢,又怕亏待了他……
一时之间,他心里又暖又酸。
陛下。
亲爱的敬爱的陛下,不要为臣的这些事情如此忧虑。
陈安在心里这么说。
他凑上去,把脸贴在元泓手心里,道:“陛下,臣不要这些,臣不在乎,县侯也好,县公也好,县子也好,臣都不在乎。
臣跟着陛下,图的是陛下这个人,臣要那么高的爵位做什么,臣又不打仗,又不带兵,又不跟朝里那些老臣争长短,臣就守着臣那几百户食邑,够吃够喝就行。
陛下别为这个发愁,臣看着您发愁,臣心里头难受。”
元泓却说:“你不在乎,但朕不能不给。”
他把陈安的手从他自己的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声音沉沉的:“你是朕的人,你替朕办了事,献了宝,朕若不给赏,旁人看着,便觉得朕刻薄寡恩。
那些大臣会想,陈安立了这么多功劳,陛下都舍不得给他升爵,那咱们往后还卖什么命。
你不在乎,可那些人在乎,朕给赏,不光是给你看的,也是给他们看的。
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替朕办事的人,朕不会亏待,你拿了赏,他们才有奔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往后还要替朕办更多的事,你若只是个县子,站在朝堂上,那些三品四品的老臣谁拿正眼看你。
你穿紫袍,佩金鱼袋,他们才肯听你说话,朕给你这些,是给你撑腰,以后替朕办事才顺手。”
陈安听着,也不知说什么了。
元泓竟然将这些帝王心术明明白白摊开了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陛下,不用考虑这些,说不定臣……臣哪天就不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元泓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在昏暗的帐子里亮得厉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他盯着陈安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帐子里顿时安静得吓人,外头风刮过篷布的声音都听刺啦刺啦地传进来。
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他赶紧摆手,急得脸都红了:“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臣可能会回自己的家乡。
臣也不知道会不会,也许会,也许不会。臣从那个地方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臣就是随口一说,臣没想死,臣真没想死,臣方才那话说得不好,臣该打嘴……”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两下,拍得啪啪响。
元泓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要回天上了对吗?你不是说帮朕……”
话说到一半,元泓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陈安的手,把脸偏到一边,避开他的视线,也避开落到脸上的烛光。
帐子里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他搁在薄毯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着,半天没松开。
陈安握住元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