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那日,京城正阳门外净了街。
太子元景澜率百官出城十里,在官道旁列队相迎。
仪仗排了半里地,旌旗在风里翻卷,鼓乐手立在最前头,槌子悬在鼓面上,只等号令。
先是旗帜,远远地,官道尽头腾起一线黄尘 ,尘头下,一面大纛先探出来,玄底金绣,“奉天征西”四个字在日光底下亮得扎眼。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各营的旗号一杆接一杆从尘头里涌出来,旌旗蔽日,把半边天都遮暗了。
鼓乐手得了号令,槌子落下去,鼓声咚咚地碾过官道,闷雷一样滚到城门口。
百官整了整衣冠,把笏板端平了。
马群出来了。
先是斥候营的轻骑,三骑一排,甲胄鲜明,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脆响连成一片。
再往后是神武卫,薛鸣川走在最前头,身后几十个火器兵扛着炸药包箱和神臂弓,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
紧跟着是边军骑兵,周奉戎留在河西,这支人马便由副将带着,甲胄上还带着戈壁滩的灰,可那灰没拍干净,反倒衬得人硬气。
队伍中间,元泓骑在黑马上,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绯色战袍系在肩头,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甲裙,他没戴头盔,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鬓边几缕银丝被风吹散,贴在颊侧。
戈壁滩上的日头把他晒黑了一层,可那张脸还是端方的,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
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队伍前头,落在正阳门上。
那门洞上方的城楼还挂着去年的旧匾,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百官齐齐躬下身去。
元景澜跪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官道上的黄土,高声道:“儿臣率百官,恭迎父皇凯旋,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笏板举过头顶,山呼声一层一层荡开。
陈安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元泓侧后方。
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元泓赐的那枚环玉,玉穗子一颠一颠地晃。
他坐在马上,腰板挺得比平日直,下巴扬得比平日高。
那些跪在道旁的官员,他挨个扫过去。
元泓在正阳门前勒住马,他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走到元景澜面前。
元景澜还跪着,元泓伸手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孩子比出征前壮了些,眉眼间少了些书斋里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元泓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回宫再说。”
西征一战,前后一年有余,收获颇丰。
河西以西至干河床一带尽数收归大启版图,月氏部散了大半,大可汗殡天,社尔骑带着残部往西跑了。
西域诸国遣使来朝,愿开互市,岁贡方物。
商路打通了,棉花种子引了进来,河西几处新垦的田地里,头一茬棉苗已经冒了土。
流民在河西以西定居的,少说也有几千户,村子的界石一块一块立起来,炊烟从新搭的土坯房顶上袅袅地升。
大军入了正阳门,沿朱雀大街往宫城去。
街两旁挤满了百姓,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爬到街边的榆树上,伸着脖子往队伍里张望。
元泓骑在马上,朝两旁的百姓抬了抬手,人群便爆发出一阵山呼。
陈安跟在侧后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笑,朝街边挥了挥手。
有个卖胡饼的老汉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县侯”,陈安便朝那老汉拱了拱手。
到了宫门前,元泓下了马,步行入宫。他先去了太庙,上了香,把西征的捷报告了列祖列宗。
又去了勤政殿,听太子和内阁把这一年多的朝政简要禀了一遍。
等忙完了这些,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