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的时候,元泓懒洋洋地睡在榻上,道:“朕又夜宿宫外,禁卫大总管明日又要写折子弹劾朕了。”
他侧躺着,腿微微蜷起来,被褥盖在腰间和臀部,肩头露在外面,被锦垫上的石榴红一衬,白得晃眼。
头发散在枕上,几缕搭在颊边,眼尾那点潮红还没褪尽,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说话都带着事后的倦意。
陈安拧了热帕子过来,先替他擦了脸和脖颈,又顺着肩头往下擦。
擦到胸口时放轻了手,把那些汗渍和痕迹一点点拭净。
他一边擦一边道:“禁卫大总管爱写就让他写,他写他的折子,陛下睡陛下的觉……横竖那些折子递上来,陛下批个‘知道了’就完了,他还能把陛下从榻上拽起来不成?”
他把帕子翻了个面,替元泓擦了擦腰侧,又道,“再说了,陛下今日是办正事!查皇家商行卖不动的原因,查锦云纱的来路,哪一样不是正事?
禁卫大总管若问起来,臣替陛下作证!就说陛下是为查案才来的,查案查到半夜,回不了宫,就在外头歇了……这个说法,总说得过去。”
元泓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查案查到青楼天字一号房的榻上来了,朕这案查得可真够深的。”
陈安把帕子丢回铜盆里,又拿了干布巾过来替他擦头发,嘴里嘟囔着:“陛下查案,臣伺候,两不耽误。”
元泓说着已经晕晕乎乎要睡了:“到时候车来了,你叫朕……”
陈安应了一声,坐在榻边,把被角给他掖了掖。
元泓没一会儿便睡沉了,呼吸放得又长又匀,脑袋往枕头里陷下去,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只露出额头和鼻尖。
夜过三更,巷子里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在楼前停下了。
陈安从榻边起身,凑到窗缝边往下瞧了一眼。
楼前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身量魁梧的人,甲胄外罩了件寻常布衫,可那肩宽背厚的身板,往车辕上一坐,便遮了大半个车头。
薛绍远。
他冷着脸,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扫过楼门,扫过巷口,扫过街对面的暗处,跟巡营似的。
老鸨被叩门声叫起来,披着衣裳开了门,一瞧车辕上那汉子,腿先软了半截。
这人她瞧着面熟,似乎在哪见过。可夜里不惧宵禁、肆意外出的主儿,不是她敢细想的。
她忙朝里头叫人。
陈安在楼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元泓,不敢耽搁。
他把被子连人带褥子卷起来,打了个大包,抱在怀里。
元泓被他颠醒了,微微睁开眼,从被缝里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陈安抱着这一大卷被子下了楼,出了门,朝薛绍远点了点头。
薛绍远从车辕上跳下来,掀起车帘。
陈安把元泓放进车厢,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薛绍远放下帘子,回到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便沿着巷子驶了出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陈安把元泓裹稳了,靠在自己怀里,低头看了看,见他还睡着,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嫌颠。
陈安用袖子替他挡了挡从帘缝灌进来的夜风。
薛绍远赶着车,穿街过巷,朝宫城方向去了。
薛绍远心里也并不淡定。
他攥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盯着前方的宫道。
之前陈安拿出那些宝物的时候,他觉着陈安哪是什么蛊惑君上的佞幸。
那些东西是实打实的,钢刀、神臂弓、水泥、黑麦,哪一样不是替朝廷办的实事?
谣言就是谣言,他亲眼看过的,比旁人嚼舌根子可信。
可今日夜里,他被张德全叫醒,说陛下在宫外,让他驾车去接……他套了车赶到那地方,抬头一看匾额,春香楼。
他当时差点把缰绳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