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去留

元泓看着那方寸屏幕上的图样与文字。

他抬手在屏上点了一下,一张吃食的图样便跳出来,底下缀着一串数目字。

他又点了一下另一张,又是一张图,底下又是数目字。

他再点一下,图样便放大了,菜色看得清清楚楚,连盘沿上的青花纹路都纤毫毕现。

他点一下,就跳一转,每一张图样后头都跟着一串数目字,排列齐整,分门别类,条理分明。

他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小小一方铁片里头,装着一座市集,想吃什么,点一下便是,价钱写得清楚明白,连讨价还价的工夫都省了。

他从前在宫里,想吃一道时鲜,得经御膳房呈报,内务府采买,层层经手,一道菜从吩咐下去到端上桌,少说也得大半日。

这方寸之物,抬手一点,便什么都齐了。

他从前在奏折上见过最快的消息,是八百里加急,一封急报从边关送到京城,跑死几匹马,换几拨驿卒,最快也要三五日。

可方才陈安在那手机上说了一句话,眨眼工夫,便有人应了。

这便是陈安说过的,那个世界里的“网”。

他从前听着只当是奇谈,如今这“网”就搁在他手心里,亮着光,跳着图,他忽然觉着自己从前批的那些折子,议的那些军务,争的那些地盘,搁在这方寸屏幕跟前,都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元泓看着陈安点了几个东西,随后便坐在了他床边。元泓摸了摸肚子,问:“那做饭的地方,有多远?”

陈安道:“两三公里。换算成大启的单位,就是五六里地。”

元泓在心里琢磨,五六里地,骑马的话,打个来回也得小半个时辰,可方才陈安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边便应了,说饭会送来。

他正想着,陈安已经拿着手机凑上来,点开一个花花绿绿的图标:“陛下您看这个,臣平日里在家,就爱看这些,叫短视频,一刷能刷一下午。”

屏幕亮起来,里头跳出个小人儿,挤眉弄眼地说话,嘴皮子翻得飞快,一会儿扮个鬼脸,一会儿扭两下腰。

画面上方不断飘过一行行小字,有的是字,有的是些花花绿绿的符号。

元泓看了一会儿,见那小人儿说完了,往上一划,又跳出另一个,这回是另一个人,对着镜头抹脂粉,抹完了左照右照,嗲声嗲气地问“好不好看”。

再往上一划,是个男的,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的菜翻得老高,落下来一滴汤没洒。

再往上一划,是个小孩,抱着只猫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转。

元泓看了一阵,慢慢皱起眉头。

这方寸屏幕里头,什么都有。

有扮丑的,有卖乖的,有教人做菜的,有逗人发笑的,有扯着嗓子喊“家人们”的,有对着镜头挤眼泪的……一划一个样,划不完似的。

他看了半晌,把目光收回来,道:“这里头的人,怎么都这般……轻浮?有扮鬼脸的,有扭腰的,有摔跤给人看的,正经事没几样…那些看的人,就爱看这些?”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上头正跳出个年轻后生,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地喊“点个关注”,底下飘过一串小红心。

他把手机往陈安那边推了推:“你们这地方的人,平日里就看这些消遣?”

陈安挠了挠头,从元泓手里把手机拿回来,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换了个图标点开。

屏幕一闪,跳出一段画面来。

这回里头不是挤眉弄眼的小人儿了,是一个端端正正坐在桌后的女子,穿一身深色正装,头发挽得齐整,面上不施脂粉,对着一摞文稿念得字正腔圆。

底下缀着一行行小字,说的是某地修了路,某地通了电,某地粮食增产,某处外贸又签了什么协定……

画面切换得也快,一会儿是工地上的铁臂巨械,一会儿是码头上一排排集装箱,一会儿是田间地头收割的机器,轰轰地碾过去,后头跟着一群穿工装的人。

元泓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

这画面跟方才那些截然不同。

没有挤眉弄眼的丑态,没有扭腰摔跤的闹剧,说话的人端方持重,报的是修路通电、粮食增产、外贸签约,一桩一桩摆得明白。

画面切到铁臂巨械时,他盯着那机器看了好几息,那铁臂一抬,挖斗便铲起半座土山,旋身一倒,土便落进旁边的车里。

他从前在工部折子里见过最详尽的河工图样,画的是民夫挑担、牛马拉碾,几百人顶一个工。

可这画面上,一个人坐在铁臂里,扳几下杆子,半座山便挪了地方。

他又看了码头那一段,一排排铁箱子码得齐整,吊臂一伸一缩,箱子便从船上落到岸上,稳当得很。

他看了看屏幕下方那行小字,说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港吞吐几何。

他把手机搁在膝头,想了想,道:“这里头说的,倒像回事,修路、通电、增产、通商,都是正经政务,方才那些挤眉弄眼的,想来是这地方的闲人看的玩意儿,正经人看的,还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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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指着屏幕上那个念文稿的女子,“这女子,是这地方的官?”

陈安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个是记者,专门替百姓打听消息的。”

元泓重复了一遍:“记者?替百姓打听消息的,就跟……朝廷的邸报似的?”

陈安想了想,道:“有点那个意思,可又不太一样。邸报是朝廷编的,登什么不登什么,朝廷说了算……记者不一样,哪儿出了事,记者就跑过去看,看完了写出来、拍出来,登在报纸上、放电视上。

哪个官贪了,哪个地方修路偷工减料,哪个铺子卖假货,记者都敢报,报出来之后,百姓知道了,就有人管,官府不管,百姓就闹,闹大了,上头就压不住,只能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记者收了钱替人办事的,不实不报,可大体上,总归是有人替百姓说话的。”

元泓听着,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念稿子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