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宫门深锁(1)

重门深锁日月昏,饥肠空对馊饭盆

六十七日虫爬户,方知孤寡是真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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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小节:病榻惊变

**公元前643年,冬,临淄。**

这一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十月才过中旬,北风就像发了狂的野兽,裹挟着来自燕山以北的寒流,呼啸着扑向临淄城。第一场雪便下得铺天盖地,不是那种温柔飘洒的雪粉,而是密集的、打着旋的雪粒,砸在瓦上当当作响,一夜之间,就将整座城池埋进了尺余深的白色之中。渭水早早封冻,冰面厚得能跑车马。宫墙根下,夏天还郁郁葱葱的藤蔓,如今只剩下枯黑僵硬的枝干,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垂死者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齐宫深处,桓公的寝殿“寿安宫”,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殿内七八个鎏金铜炭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不,那寒意不止来自天气,更来自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雕花楠木卧榻,以及榻上那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老人。

齐桓公,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九合诸侯的天下霸主,如今躺在层层锦被之中,却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的脸庞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锐利如鹰隼(sǔn)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大部分时间只是茫然地瞪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画。那彩画描绘的是黄帝战胜蚩尤、一统华夏的场景,曾经让他心潮澎湃,如今却只像一片模糊的、褪了色的云霞,离他无比遥远。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瘦弱的身子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守在榻边的两名宫娥慌忙上前,一个扶起他,另一个赶紧捧过一旁的鎏金唾壶(类似痰盂,汉代常见青铜或漆器,战国应有类似物)。

痰中带着不祥的暗红色血丝。

“君上,药煎好了。”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易牙端着一个红漆木托案,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玉碗,缓步走近。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棉袍,腰间系着代表膳夫首领的锦带,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关切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再也看不到当年初见时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主人般的沉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他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宫娥手中的唾壶,递给身后的侍从,然后亲自在榻边坐下。动作熟练地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在碗边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递到桓公唇边。

“君上,该进药了。这是太医令新调的方子,加了高丽参和天山雪莲,最是补气固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桓公耳中。

桓公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易牙脸上,又移到那勺药上。他嘴唇嚅动(rú dòng)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虚弱的咳嗽打断。最终,他顺从地张开嘴,将药汁咽下。药很苦,但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各种苦味。身体的衰败如同决堤的洪水,再珍贵的药材,也只能勉强堵住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缺口。

一碗药喂完,易牙用温热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桓公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婴儿。

“仲……仲父……”桓公忽然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声音嘶哑微弱。

易牙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和安抚:“君上,管相国早已仙逝了。您又梦见他了?定是相国在天之灵,仍在挂念君上。您要快些好起来,才不负相国在天之望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同时向旁边侍立的宫娥使了个眼色。

宫娥会意,立刻端上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羹——这冰糖是近年来才从南方吴越之地传入的稀罕物,价比黄金。易牙亲自喂了几口,甜润的羹汤似乎暂时抚平了桓公喉间的干痒和心底那莫名的呼唤。

“君上累了,好生歇着吧。臣就在外间候着,随时听唤。”易牙为桓公掖好被角,起身,端着空药碗和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的步伐稳而轻,像一只踏雪无痕的猫。

桓公重新陷入半昏半睡的状态。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自己还是公子小白的时候。莒国的逃亡路上,风雨交加,他和鲍叔牙躲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又冷又饿。鲍叔牙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他,自己喝着冰冷的雨水……还有管仲,第一次在堂阜沐浴更衣后,那双清亮而充满智慧的眼睛,看着他,说:“君上欲霸,臣请为君上谋之……”那些充满激情、患难与共的日子,为何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鲍……鲍叔……”他又无意识地喃喃。

然而,这一次,没有回应。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