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新芽暗生(2)

第二小节:乡土弥合

聪离开临淄城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很轻,里面装着他在军营里混了五年、丢了一条胳膊后换来的全部赏赐——三十枚“齐法化”刀币。钱币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很空洞,就像他此刻的心。右臂的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草绳在肘部上方扎紧,随着走路微微晃荡。左肩上背着一个更破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衣,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盐块,还有半张路上没吃完、已经长了霉点的麦饼。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时间是公元前641年的初春。严格来说,还是冬末,风里依然带着刮骨的寒意。田野里残雪未消,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裸露的、板结的褐色土地上,像大地溃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道路——如果还能被称为道路的话——泥泞不堪,车辙印深深浅浅,里面蓄着浑浊的泥水。更多的地方,野草已经侵占了路面,枯黄的草梗在风中瑟瑟发抖。

聪走的很慢。失去右臂后,身体的平衡感变差了,左腿在去年一场小规模冲突中被戈(古代兵器,横刃长柄)擦伤过,每逢阴冷天气就隐隐作痛。他得小心选择下脚的地方,避免滑倒。其实他并不急着赶路。家在临淄城东三十里的淄水畔,一个叫“桑丘里”的小聚落。但他心里有些害怕回去——不是怕路途艰险,是怕看到自己不敢想象的景象。

他是三年前被征发入伍的。那时齐国还没乱,征发他的是上一任国君(齐孝公的哥哥,那位引发内乱的公子无诡一党)。里正(基层小吏)带着两个甲士上门,扔下两匹粗麻布算作“安家费”,就把正值壮年、刚刚成婚不到半年的聪带走了。妻子姜氏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老母亲倚着门框默默垂泪。他记得自己回头喊:“看好地!等我回来!”

如今,地还在吗?人……还在吗?

沿途的景象,一点点掐灭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齐国的土地原本是肥沃的,管仲推行“相地衰征”(按土地好坏分级征税)时,这里曾是精耕细作的样板。可现在,田垄早已被野草吞没,偶尔能看到几株干枯的、没有被收割的粟秆孤零零地立着,穗子早已被鸟雀或老鼠啃光。用来划分田界的“阡陌”(田间小路)也模糊不清,有些地方明显被挖掘过,大概是逃难的人曾在这里寻找过可能埋藏的粮食或值钱东西。

村落更是十室九空。土坯垒砌的矮墙大多坍塌了,茅草屋顶不是被掀翻,就是烂出了大洞。几户看起来稍完整的房子,门板都不见了,黑洞洞的门口像绝望张开的嘴。村口的古树下,有时能看到胡乱堆放的、尚未完全腐烂的尸骨,上面覆盖着薄土和枯叶。野狗在附近徘徊,眼睛泛着幽绿的光,瘦骨嶙峋,但牙齿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尖利。它们并不怎么怕人,只是警惕地盯着聪这个独臂的过客,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腐草的味道,总隐隐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那是死亡遗留的气息。

聪路过一个曾经可能叫“柳亭”的小驿站时,看到井台边蜷缩着几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难民,有老有少,衣衫褴褛,围着一小堆微弱的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破陶罐,里面煮着黑乎乎的糊状物,冒着可疑的气泡。一个老妇人正仔细地将捡来的树皮内层剥下,用小石片刮成絮状,投进罐里。看到聪走近,他们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护住陶罐和身边可怜的行李。一个半大孩子甚至抓起了一块石头。

聪停下脚步,举起仅存的左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空荡荡的右袖,让他的姿态显得有些怪异,但也莫名地减少了威胁感。

“老乡,”他声音沙哑,因为太久没怎么说话,“去桑丘里,是这方向吗?”

难民们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麻木。半晌,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才迟疑地点点头,指了指东边。

“仗……打完了?”疤脸男人忽然问,眼睛盯着聪空荡的袖管。

“临淄那边,暂歇了。”聪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歇了有什么用?”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田毁了,房子烧了,人死了!官府?官府还管我们死活吗?税赋加了一次又一次,去年颗粒无收,里正还带人来抢走我最后一袋种子抵税!我婆娘……我婆娘就是饿死的!”他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似乎眼泪也早已干涸。

聪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说他所在的军队也曾奉命去“征收”粮草?说他亲眼见过不肯交粮的村民被鞭打?说他这条胳膊,可能就是在镇压某次因征粮引起的小规模骚乱时丢的?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增加仇恨,毫无意义。

他只能点点头,算是听到,然后拖着步子继续向东。

走了大概三四里,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他听到了哭喊声和呵骂声。

紧走几步,绕过几棵大树,看到林间空地上,五六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木棍或锈蚀刀剑的溃兵,正围着一家逃难的百姓。那家大概五六口人,一对中年夫妻,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白发老翁,带着几件可怜的包袱,一辆轮子都快散架的破驴车。溃兵们正粗暴地翻检他们的行李,把一些破旧衣物、陶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溃兵发现了藏在驴车草料下的半袋杂粮,兴奋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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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爷!军爷行行好!”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就这点活命粮了!我们从蓼(liǎo)城逃过来,走了十几天了……孩子都快饿晕了!”

“滚开!”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溃兵一脚把他踹开,“老子们也为大齐流过血!现在没饭吃,拿你点粮食怎么了?”说着就去抢那袋子。

女人扑上来想护住,被另一个溃兵扯住头发甩到一边,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老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你们……你们也是齐人!怎能抢自己人!”

“齐人?”麻子脸溃兵狞笑,“老子现在只认得粮食!”

聪站在树林边缘,看着这一幕。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这些溃兵的装束,有些眼熟,可能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也可能根本就是趁乱打劫的匪徒假冒。但他们的行为,他太熟悉了——军队里缺粮时,长官纵容甚至默许的“就地征发”,与抢劫何异?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脚步故意踩得很重,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脆响。

溃兵们闻声回头,看到是个独臂的汉子,穿着褪色破烂的军服(虽然没了右袖),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和一道淡淡的疤痕,眼神沉静得有些骇人。最重要的是,他走路的姿势,那种经过训练的、即使残疾也试图保持警惕和平衡的姿态,让这些乌合之众心里打了个突。

“兄弟,哪部分的?”麻子脸警惕地问,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其他几人也停下了动作,围拢过来。

聪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扫过那几个溃兵,最后落在麻子脸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冷硬:“东西放下,人滚。”

“嗬!”麻子脸气笑了,“你个残废,充什么好汉?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那份一起……”

话音未落,聪动了。

他左腿猛地前踏,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弹出,左臂如电,五指成爪,直接抓向麻子脸持刀的手腕!这一下毫无花巧,纯粹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快、准、狠!麻子脸没想到这独臂人说打就打,慌忙想抽刀,手腕却已被铁钳般的手抓住,一阵剧痛,刀竟脱手落下。聪脚尖一挑,将刀踢起,左手稳稳接住,刀尖顺势就抵在了麻子脸的咽喉前。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其他溃兵都惊呆了,一时不敢动弹。

聪左手持刀,纹丝不动,眼神像冰冷的石头:“我数三声。一。”

溃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欺负难民在行,但眼前这个独臂人身上那股子实实在在的杀气和干脆利落的身手,让他们胆寒。这绝对是个见过血的老兵油子,甚至可能是军官。

“二。”

“走!走走走!”麻子脸感受到喉咙前的冰冷,汗都下来了,嘶声喊道。其他溃兵如蒙大赦,扔下抢来的零星物件,扶起麻子脸,狼狈地钻进了树林深处,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聪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放下刀,将刀扔在地上。他左臂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蓄积的力气和专注。独臂用力,对身体负担很大。

那家难民惊魂未定,男人爬起来,连连作揖:“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女人搂着哭泣的孩子,也跟着道谢。老翁则看着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看他沉静的脸,叹了口气。

聪摆摆手,弯下腰,帮他们把散落的东西捡回驴车。那半袋杂粮失而复得,男人紧紧抱住,仿佛抱着婴儿。

“壮士……”男人看着聪,忽然流下泪来,“这世道,咋就变成这样了?我们种地的,勤勤恳恳一辈子,没饭吃;你们当兵的,提着脑袋打仗,也没活路……这……这可咋办啊?”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里是全然的迷茫和痛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大人询问回家的方向。

聪的动作停住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被溃兵踩乱的泥土和枯草。

咋办?

他想起军营里,战友饿极了偷吃战马饲料被活活打死;想起攻城时,驱赶百姓填护城河的惨状;想起自己受伤倒地时,看到天空灰蒙蒙的,想着死了也好,就不用再忍受这无穷无尽的饥饿、杀戮和绝望。

他也想起离家时,妻子塞进他怀里那几个还温热的麦饼,和母亲那句“早点回来”。

可他回来了,世界却已经面目全非。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坚持?说等待?说会有贤君良臣来拯救?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能默默地、用力帮他们把最后一捆破布放上车,然后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很轻。

“往前走吧,”他说,声音干涩,“找个……稍微像样点的地方,躲一躲。春天了,地里……总能找到点吃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他不再看那家人感激又绝望的眼神,转身,继续沿着泥泞的路,朝着桑丘里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风更冷了。旷野茫茫,天地无言。只有他孤单的身影,和空荡荡的右袖,在料峭春寒中,固执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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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