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宫窥浴真无赖,宋廷论战空慷慨。
璧玉赠寒儒,仁风吊古迂。
南行辞旧礼,荆楚蛮烟起。
何处觅舟楫?长天雁字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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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陶丘之辱
公元前639年的初夏,风从东面吹来,带着齐国海滨的咸涩,也带着曹国平原上的麦熟气息。
马车轮子压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重耳掀开车厢的帷帘,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陶丘——曹国的都城,就卧在初夏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吃饱喝足后打盹的狸猫。
“公子,前面就是陶丘了。”驾车的颠颉回过头,脸上带着些期待,“听说这里是‘天下之中’,商贾云集,应当比卫国富庶些。”
重耳没有答话。他想起一个月前离开临淄的那个黎明,齐姜站在城楼上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淡淡的墨点。马车驶出齐国边境时,他摸出怀中那块温润的玉佩——那是齐姜最后塞给他的,上面刻着蟠螭纹,触手生温。
“公子?”狐偃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位舅舅兼谋士骑在一匹青鬃马上,虽经年流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在想,”重耳放下帘子,车厢内光线暗下来,“曹国会如何待我们。”
狐偃沉吟片刻:“曹国小弱,夹在齐、晋、宋、楚之间,向来是墙头草。其君曹伯襄,好新奇、喜享乐,非雄主之材。我们此来,一为休整,二为打探消息——陶丘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商旅皆汇于此,晋国、楚国的消息,这里最灵通。”
赵衰驱马靠近,补充道:“但需警惕。曹国富而不强,民风轻佻浮华。我听说曹伯宫中养着一批俳优侏儒,终日戏谑为乐。这样的国君,行事往往不循常理。”
重耳点点头,闭上眼睛。马车颠簸着,玉佩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陶丘的繁华,是一种精明而势利的热闹。
城门洞开,守卒懒洋洋地倚着矛戟,对进出的人流只是随意扫几眼——只要缴纳了入城税,管你是哪国人。税吏坐在阴凉处,面前摆着个陶瓮,铜贝、骨贝、布币叮叮当当往里扔,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重耳一行人进城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辰。
街道不宽,但两侧店铺挤挤挨挨,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卖珠玉的铺子前,掌柜正拿着一块和田玉璧对着光看,嘴里念叨着:“瞧瞧这沁色,商王武丁时候的老物了!”对面绸缎庄里,几个穿着锦袍的妇人摸着新到的齐纨,啧啧称赞——那是临淄产的细绢,轻薄得能透光。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邯郸来的铁器,犁头、锄头、镢头俱全嘞!”
“楚地漆器!黑底朱彩,十年不裂!”
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各地方言。重耳能听出晋语、齐语、宋语,还有一种软糯婉转的调子——那是南边楚国商人的口音。空气里混着烤饼的麦香、煮肉的荤腥、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牲口粪便和汗水的味道,热烘烘地裹着人。
奚牵着马跟在车队最后,眼睛不够用了。这孩子如今十七八岁,在流亡中从一个狄人奴隶长成了清瘦结实的少年。他记得狄国草原的辽阔,记得齐国临淄的宏大,但眼前陶丘的繁华又是另一种样子——这里的一切都明码标价,连笑容都透着算计。
一个卖酒的小贩凑过来,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他们的车马:“几位客官远道而来吧?尝尝咱曹国的清酎(zhòu),用陶丘甘泉酿的,一爵下肚,暑气全消!”
狐偃摆摆手,小贩也不纠缠,转身又去招揽别的客人。这就是曹国,重耳想,人人都在做买卖,连热情都量着分寸。
他们穿过“珠玉市”,又经过“织物市”,最后在一条稍僻静的街巷找到了馆驿。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住几日?马匹要上等草料另加钱。”
“暂住,等见过贵国国君再说。”赵衰上前,递过通关文牒——那是离开齐国时,管事的官员勉强给开的,上面只简单写着“晋公子重耳一行”。
驿丞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晋公子?这几年来的‘公子’可不少。”但还是登记了,扔过几支竹筹,“后院东厢三间,马厩在西头。热水自去井边打,饭食辰时、酉时各一餐,过时不候。”
住处比卫国的破庙强,但远不及齐国馆驿的宽敞洁净。墙壁灰扑扑的,席子有股霉味。魏犨一脚踢开挡路的陶罐,骂了句粗话:“什么狗屁‘天下之中’,待客之道连狄人都不如!”
“慎言。”狐偃低声道,目光扫过窗外——院墙根下,两个驿卒正嗑着瓜子朝这边张望,见人看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重耳走到窗边。窗外是陶丘的街景,斜对面有家酒舍,门口挂着“齐酒楚酎,应有尽有”的幡子。几个锦衣少年正从里面晃出来,步履踉跄,其中一个扶着墙呕吐,其余人哈哈大笑。更远处,一座高台上传来丝竹声,隐约可见舞姬旋转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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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说得对,”重耳转过身,脸色平静,“曹国富而不强,其君必无远略。但我们来了,总要去见一见。”
求见曹共公的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
翌日一早,狐偃去宫门投帖,守门的宫卫接了竹简,只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进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出来,尖着嗓子道:“君上有令,传晋公子重耳觐见——就现在。”
重耳换了身相对整洁的深衣,虽已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狐偃、赵衰、魏犨、颠颉四人随行,其余人留在馆驿。奚本想跟着,被赵衰按住:“你留在此地,看好车马行李。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
曹国宫城不大,围墙刷着白垩,但多处已斑驳。穿过两重门,引路的内侍没有走向正殿,而是拐进一条回廊,来到一处偏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和琴瑟之音。
“君上,晋公子带到。”
“进来吧。”
重耳踏进厅内,第一眼就看见了曹共公姬襄。
这位曹国国君约莫四十出头,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面容浮肿,眼袋松垂。他穿着件朱红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领口袖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脖子上挂了三四串玉组佩,手腕上还有金钏,整个人像棵移动的珠宝树。
他身边围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两个年轻女子正替他捶腿,一个侏儒模样的小丑在翻筋斗,还有个乐师在角落弹筑——刚才听到的琴瑟声就来自那里。
“晋公子重耳,拜见曹公。”重耳躬身行礼,执的是诸侯相见之礼。
曹共公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他,手里还把玩着一件玉龙佩——那玉质青白,雕工精湛,龙身盘曲,龙首回望,是典型的商周风格(这类玉龙佩在现今的河南博物院、国家博物馆都有类似馆藏)。
“哦,重耳啊。”曹共公拖长了声音,“听说过。在齐国过得不错嘛,娶了齐姜,还差点当了齐侯的乘龙快婿——怎么,齐国呆不下去了,跑我这小地方来了?”
这话说得轻佻。重耳身后的魏犨眉毛一竖,被狐偃用眼神止住。
“外臣流亡之人,途经贵国,特来拜见,以全礼数。”重耳声音平稳。
“礼数?”曹共公嗤笑,挥挥手让捶腿的侍女退开,坐直了些,“你们这些中原公子,动不动就讲礼数。我曹国地处天下之中,见的多了——今天这个公子来借兵,明天那个公子来求援,个个都说自己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忽然饶有兴致地问:“哎,听说你在齐国,齐桓公把宗女齐姜嫁你了?齐姜长得如何?可比得上我曹国的女子?还有,临淄的‘女乐’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美妙?我宫里这几个,可是专门从郑国请来的乐师教的。”
这话越说越不堪。连一向沉稳的赵衰,脸色也沉了下来。
重耳深吸一口气:“曹公说笑了。外臣在齐国,蒙桓公厚待,感激不尽。至于女乐饮食,不过果腹娱情之物,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曹共公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转头对左右道,“听听,这就是晋国公子的派头!酒色财气都不值一提!”周围人配合地笑起来。
厅内没有设席,重耳五人一直站着。时值初夏,偏厅朝西,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晒得人脊背发烫。魏犨额头冒汗,拳头攥得咯吱响。
曹共公笑够了,又仔细打量重耳,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寡人还听说一事——公子生有‘骈肋’,肋骨连成一片,可是真的?”
重耳一怔。骈肋是天生的异相,他自幼便知,但这属于私密之事,非亲近之人不得知。
“确有其事。”他淡淡道。
曹共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前倾,连手里的玉龙佩都忘了把玩:“哦?骈肋?寡人只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古籍有载,大禹、商汤皆有异相,这骈肋据说也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他眼神里的好奇,已经超过了礼貌的范畴,变成一种窥探猎奇的光。重耳感到一阵不适,仿佛有虫子顺着脊背爬。
“天生皮相,不足为道。”重耳垂下眼帘。
“哎,话不能这么说。”曹共公摆摆手,忽然失了继续谈话的兴趣,“行了,见也见过了。你们远道而来,就在馆驿住下吧。需要什么,跟驿丞说——不过陶丘物价贵,你们自己掂量着。”
这就是逐客了,连顿像样的接待宴席都没有。
内侍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重耳再行礼,转身退出偏厅。身后又传来曹共公的声音,这次是在问乐师:“刚才那段再弹一遍,调子不对……”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西斜。魏犨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宫墙边的拴马石上,石屑簌簌落下:“欺人太甚!简直是把我们当乞丐打发!”
“比乞丐还不如。”颠颉闷声道,“乞丐讨饭,至少施主还给个正眼。”
狐偃和赵衰沉默着。重耳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在卫国五鹿乞食时,野人递来的那块土;想起了离开齐国时,齐姜最后的眼神;现在,又加上曹共公那好奇而轻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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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曹国君臣,果然无远略。”
“不止无远略,”狐毓冷声道,“简直是无耻。但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