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荆棘王座(2)

第二节:暗流

宫人退去的脚步声,像秋日最后的蝉鸣,一丝丝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外。

“咔嗒。”

门闩落下的轻响,隔绝了外间世界。寝宫内,只剩下一盏**牛形陶灯**(楚国常见器型,湖北省博物馆有类似藏品)在角落里兀自燃烧。灯焰很小,黄豆般大,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小块地方,更远处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灯焰偶尔“噼啪”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榻上,熊侣——楚国的新君,维持着被扶进来时“烂醉如泥”的姿势,一动不动。沉重的呼吸声均匀地响起,在空阔的寝殿里带着回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鼾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熊侣骤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半分迷离,没有一丝醉意。那眸子在昏昧的灯影下,清冷,沉静,锐利得像刚刚淬过火的剑锋,又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白日里所有的狂乱、暴戾、迷醉,像一层拙劣的油彩,被这真实的眸光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无声地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髹(xiū,涂漆)漆木地板上**。没有立刻召唤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侧耳倾听。殿外有甲士巡逻时极轻微、极规律的脚步声,铠甲叶片偶尔相碰的叮当声,还有……风穿过远处宫阙廊庑(wǔ)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呜咽。这是郢都王宫的夜晚,安全,森严,却也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掀开身上轻薄的丝衾,起身,走到南面的雕花木窗边。窗户关着,但缝隙不小。他伸出手指,抵住窗棂,轻轻推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深秋夜间的凉气,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带着泥土、草木衰败和远处江水的湿腥味,一股脑地钻了进来,吹拂在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白日里吸入的满殿酒肉脂粉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

透过那道缝隙,他望向窗外的郢都。

宵禁早已开始。目之所及,是无边的、浓稠的黑暗。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天际几颗疏朗的寒星,冷漠地俯瞰着这座沉睡——或者说,被迫沉睡——的城市。白日里市井的喧嚣、人马的嘈杂,此刻统统消失了,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坟墓。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强力压制后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极远的巷陌深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是更夫在敲击**木柝(tuò)**,一种中空的木制响器。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楚地特有的、拖长而略显凄凉的腔调:

“平——安——无——事——嘞——防——火——防——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像为这座沉睡的巨兽打着单调的节拍,更添寂寥。

但除了这更柝声,还有一种声音,隐隐约约,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天边滚落。那是……鼓声。

不是军鼓的激昂,也不是祭典大鼓的雄浑。是一种更原始、更富有穿透力的节奏,咚……咚咚……咚……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持续不断,顽强地穿透厚重的夜色,从东南方向——那是云梦大泽的方向——蔓延过来。那声音低沉,浑厚,仿佛真的是大地沉睡时的心跳,又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在黑暗的水泽深处,进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仪式,发出古老而深邃的召唤。

熊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映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和远处那不可见的、律动的鼓点。

“主上。”

一个声音,几乎紧贴着他身后响起,低沉,清晰,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熊侣没有回头,似乎早已料到。他甚至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眺望窗外的姿势。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汁,从寝殿高高的、绘有繁复云兽纹饰的藻井梁上,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地时,连衣袂(mèi)拂动的声音都微不可闻。黑影在熊侣身后三步处单膝跪下,姿态恭敬,却透着猎豹般的精悍与警惕。

来人正是**荆烈**。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每一寸肌肉都似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包裹在紧身的黑色劲装里。面容线条刚毅,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在昏光下亮得惊人,目光转动时,锐利如鹰隼(sǔn)扫视旷野。他是熊侣还是太子时,一次秘密游猎云梦泽,从一群凶悍的野盗手中救下的少年。那时荆烈还是个半大孩子,全家因得罪当地若敖氏封邑的管家而被追杀殆尽,他凭着一股狠劲和天生的敏捷在山泽间逃亡数月,差点饿死。熊侣救下他,秘密带回,请人教他武艺、潜伏、侦查,用了近十年时间,将他打磨成自己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匕首,只听从自己一人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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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熊侣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寒暄。

“是。”荆烈头微垂,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一日来的暗流逐一呈报。

“**令尹府(斗般)**:白日宴散后,令尹回府,戌时三刻,司马(斗椒)入府。二人于书房密谈,直至亥时末(约夜里11点)。司马离府时,面色阴沉,步履甚急,在府门前登车时,曾以拳击车厢,虽未出声,但怒意可见。府中仆役私下嚼舌,言二人似有争执。另,”荆烈顿了顿,“令尹府三日前,以‘秋祭祖灵’为名,向市令征购祭祀用**太牢**(即牛、羊、猪三牲齐备的最高规格),数量远超寻常公卿之家祭祖用度。所用青铜礼器,据内线瞥见,有八簋(guǐ,盛食器)之数。”

熊侣的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几不可察地叩击了一下。*八簋?按周礼,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斗般一个令尹,祭自家祖宗,用八簋?哈……其心可诛。斗椒愤怒?所争何事?是嫌这“逾制”还不够显眼,还是利益分赃不均?狼与狈吵架,无非是为了怎么分吃那只羊,或者,谁该走在前面。*

“**蒍(wěi)贾大夫府**:蒍大夫今日确称‘头风骤起’,未能上朝。但其府邸后角门,于申时(下午3-5点)有一辆遮掩严实的牛车进入,卸下数个麻袋,由蒍大夫亲信接引入库。麻袋破损处,露出之物非谷物,似为新铸农具之木柄模型,带有曲形。驾车之人,口音带期思(今河南固始附近)土腔。”

*蒍氏……老牌贵族,一向与若敖氏不甚亲近。期思?是了,隐约听说过,期思那个地方,近年有个叫**蔿(wěi)敖**(即孙叔敖,蔿为氏,敖是字)的处士,带着当地人修堤坝,引水灌田,很得人心。农具模型?是改良了耒耜(lěi sì)?还是别的什么?蒍贾偷偷接触他……是想在若敖氏之外,另寻一条强国的路?还是仅仅为了自家封邑的收成?这条线,得记住。暗处的种子,或许比明处的荆棘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