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若敖之乱(3)

第三节:剿灭与追击

王宫,正殿。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里射进来,照在殿内的青铜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可那光照不进庄王的脸上。

他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的汇报。

“启禀大王,昨夜一战,击毙叛军一千二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王卒伤亡六百余人,其中阵亡三百二十人。”

“宫中的损失呢?”庄王开口,声音沙哑。

“前殿被焚毁大半,宫门受损严重,需要重修。侍卫阵亡一百七十人,重伤五十余人。”

庄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孙叔敖、申叔时等重臣肃立两旁。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沉默了许久,庄王终于开口了。

“若敖氏那边,查得如何了?”

孙叔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王,昨夜连夜查抄了斗越椒府邸及若敖氏各支宅院。初步清点,成年男子三百七十余人,女子及未成年子女五百余人。另有家仆、门客、私兵家属等,约两千人。”

庄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百七十多个成年男子……”

“是。”孙叔敖顿了顿,“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庄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若敖氏谋逆,罪在不赦。”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郢水,“传寡人令:族灭若敖氏。凡斗姓成年男子,皆处死。女子及未成年男子,没为官奴。其党羽,依律严惩。其田产、宅邸、财货,尽数抄没,充入大府。”

孙叔敖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庄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庄王也看着他,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孙叔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领命。”

申叔时上前一步,小心道:“大王,若敖氏宗庙……”

庄王沉默了片刻。

“毁之。”他说。

然后,他又补充道:“但其先祖斗伯比、子文等有功之臣的牌位,迁入王族别庙供奉。以示寡人不忘其功,但绝其宗祀。”

申叔时躬身:“大王圣明。”

庄王摆了摆手。

“去吧。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三日之内,把事情办完。”

众人鱼贯退下。

殿内空了,只剩庄王一个人。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发着光的青铜器,突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夏末,天气还热着,可他就是觉得冷。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若敖氏家做客。那时候,斗越椒的父亲还活着,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抓了一把枣子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小公子,多吃点,长得壮实些。”

他那时候才七八岁,拿着枣子,吃得满嘴是甜。

父亲站在旁边,也笑。

可现在,他要灭掉那家人的全族。

三百七十多个成年男子。三百七十多条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片刻的软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冷硬的光。

这是必须的。

若敖氏树大根深,不连根拔起,迟早还会再长出来。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

已经开始抓人了。

郢都的街道,已经不是两天前的街道了。

养由基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卒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查。那些曾经气派非凡的宅院,此刻大门洞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老人的哀求声。

“大人,大人!我家老爷真的没参与叛乱啊!他两个月前就病得起不了床了!”

“少废话!姓斗的就没有无辜的!带走!”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被两个王卒从屋里拖出来。他挣扎着,喊着冤枉,可没人听他的。他被拖到街上,和其他被押出来的人跪在一起。

养由基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穿着绸缎的贵族,有穿着粗麻的仆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绝望,有麻木,有愤怒。

一个小孩从屋里冲出来,抱着一个妇人的腿哭喊:“娘!娘!不要抓我娘!”

那妇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着,满脸是泪。她想摸摸孩子的头,可手动不了,只能哭着说:“阿奴乖,跟奶娘走,娘没事的,娘很快就回来……”

一个王卒走过来,一把拉开孩子。孩子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养由基的拳头攥紧了。

他身边的什长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别看了。走,去下一家。”

养由基没动。

“小子!”百夫长拽了他一把,“这不是咱们能管的事!走!”

养由基被他拽着往前走,可他的眼睛还在往那边看。他看见那孩子被一个老妇人抱起来,抱进旁边的巷子里,消失在人群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后来他巡逻经过那条街的时候,那扇门已经贴上了封条。

斗越椒的府邸,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养由基跟着队伍走到那里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府邸他以前路过过。那时候,门口永远站着两排甲士,戈戟森森,杀气腾腾。来来往往的人,有求见的,有送礼的,有攀交情的,车马能把半条街堵死。他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不敢靠近。

可现在,那大门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前的甲士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站岗的王卒,正靠着墙打哈欠。门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器、散乱的竹简、被踩烂的衣物。

养由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王室官吏正在清点财物。成箱的蚁鼻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那种小铜贝币是楚国人常用的货币,湖北等地博物馆里有出土,比指甲盖还小,可一箱一箱堆起来,也吓人。旁边是郢爰,楚国的金版,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让开让开!”几个仆役抬着一件巨大的青铜鼎从里面出来,那鼎比人还高,三足两耳,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饰。养由基认得那种纹饰,是蟠螭(pán chī)纹,楚国贵族最喜欢用的。

“小心点!这可是要入大府的!磕坏了你们赔得起?”

鼎被抬走了。

又有仆役抬着漆器出来。楚国的漆器是出了名的好,黑的底,红的纹,描着云雷、凤鸟、神兽,亮得像新的一样。一件一件,码成了堆。

养由基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好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卖了,够普通人家吃一年。可此刻,它们就这样被随意地堆在地上,被人搬来搬去,像一堆破烂。

“发什么愣呢?”百夫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了,去后院看看。”

养由基跟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大,也更乱。几个老仆蹲在墙角,正在收拾一点私人衣物。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像几块石头。其中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正用一块破布包着几件旧衣服,包着包着,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j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养由基看了她们一眼,没敢多看。

再往里走,是一间被烧过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梁柱烧得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几个官吏正在里面翻找什么,把一堆堆烧焦的竹简往外扔。

“这是斗越椒的书房。”带路的王卒说,“叛乱前他们烧了不少东西,这些是没烧完的。”

养由基低头看了看那些竹简。有的烧得只剩一小截,有的还完整,可上面的字被烟熏得看不清了。他隐约看见几个字——“若敖”、“先祖”、“不可”——可连不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些也要入大府?”百夫长问。

“入什么大府。”那王卒撇了撇嘴,“烧成这样,谁要?待会儿一把火烧了完事。”

养由基看着那些竹简,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年,他在集市上见过一个老人,是个读书人,从北方来的。那老人说,北方那些国家,都把典籍当宝贝,抄了又抄,传了又传。一本书传几百年,还能读。

可楚国人不一样。楚国人用竹简,写完了就扔,烧了就没了。

他当时不懂那老人为什么叹气。

现在他有点懂了。

这些烧焦的竹简里,说不定就记着若敖氏几百年的故事。有打仗的,有祭祀的,有娶亲的,有生孩子的。有高兴的事,有伤心的事。有好人,也有坏人。

可现在,全烧了。

没了。

就像那些被押走的人一样,没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了。

走出斗府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大门,他以前绕着走。现在,他可以直着走进去了。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刑场设在郢都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可这两天,野草不见了,被踩平了,被血浸透了。

养由基是第三天被派去刑场执勤的。

他站在刑场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胃里一阵阵翻涌。

地上并排跪着几十个人,都是若敖氏的成年男子。有老的,头发全白了,背都驼了;有年轻的,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壮的,一身横肉,眼睛里还冒着凶光;有弱的,瘦得像根竹竿,跪都跪不稳。

刽子手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一把大刀。那刀很大,比养由基的弓还长,刀刃磨得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时辰到——”监刑官喊了一声。

刽子手举起刀。

“等等!”一个年轻人突然喊道。他抬起头,看着监刑官,眼睛里全是恐惧,“我……我没有参与叛乱!我真的没有!我那天一直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小主,

监刑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我连刀都没摸过!我从小身体不好,我爹都不让我练武!我真的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

“噗——”

血喷出去一丈多远。

那年轻人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还在喊冤。

养由基闭上眼睛。

可他闭不上耳朵。

他听见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听见人倒地的扑通声。听见血喷出来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