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一箭定心
晋军渡过黄河的第五天,天气难得放晴。
早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热度,但好歹把雾气晒散了。黄河两岸的芦苇荡里,水鸟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叫声此起彼伏。泥地被风一吹,表面干了,踩上去不那么陷脚,但底下还是软的,一使劲就能踩出水来。
楚军大营辕门外,这会儿热闹得很。
场地中央空出百步见方的一大片,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楚军这边,玄甲红衣,站得整整齐齐,但眼神都往场子里瞄。晋军那边,是跟着赵旃来的随从,绛服黑甲,人数少些,但气势不弱,一个个昂着脖子,跟斗鸡似的。
两边壁垒分明,中间空地上插着几面小旗,划定界限。
春风拂过,营旗猎猎作响。空气里有草泥的腥味,还有隐隐约约的杀气——不是真刀真枪的那种,是较劲的那种,比真打还让人紧张。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赵旃带着随从进了楚营,说是来“议和”。庄王热情招待,在中军帐摆下宴席,牛羊酒肉管够。赵旃仗着有先縠撑腰,言行倨傲,坐没坐相,说话也拿腔拿调的。庄王只是笑,什么都不计较。
酒过三巡,赵旃麾下一员将领站了起来。
此人姓罕名党,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他冲庄王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外臣罕党,粗通射艺。久闻楚地多猛士,愿献丑一番,以助酒兴,亦请楚国豪杰指正!”
话是客气话,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来砸场子的。
楚军众将脸色一变,有人怒目而视,手按到了剑柄上。
庄王却不恼,端着酒爵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一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养叔,”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罕将军有意切磋,你可愿陪他玩玩?”
养由基放下酒爵,起身,平静行礼:“臣谨遵王命。”
他说得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转眼就传遍了全营。
士卒们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辕门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尖也看不见,急得直骂娘,前头的人死死占着位置不肯让。有聪明的爬到辎重车上,有更聪明的爬上了附近的树,树枝压得弯弯的,随时要断的样子。
养由基从大帐出来,穿过人群,走向场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好像没看见一样,目光只看着前方那片空场地。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将领常服,玄色的衣袍,没披甲,只是把宽袖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背上背着那张用布包裹的长弓,腰间挂着箭囊。
走到场中,他站定,等着。
不一会儿,罕党也出来了。
他脱了上衣,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胸毛黑乎乎一片,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手里提着一张几乎等身高的巨弓,那弓是漆柘(zhè)木的,涂着厚厚的黑漆,看着就沉。
“让开让开!”他吆喝着,大摇大摆走进场中,冲周围挥了挥手,跟英雄亮相似的。
晋军随从们一阵欢呼。
罕党冲养由基一抱拳,咧嘴笑道:“养将军,得罪了!”
养由基点点头,没说话。
罕党也不介意,转身冲自己那边喊:“把甲抬上来!”
几个晋军士卒抬着一套甲胄小跑过来。那甲胄是晋国精锐步卒的标准配置——由七层皮革和青铜片复合而成的札甲,一层压一层,密密匝匝,看着就结实。他们把甲胄竖起来,固定在八十步外的一根木桩上。
罕党走过去,拍了拍那甲胄,回头冲四周大声道:
“此乃我晋国精锐步卒重甲,寻常箭矢,连一层都难透!”
他说着,举起那张巨弓,在空中晃了晃。弓臂粗得像小孩胳膊,弓弦有手指粗,一看就是硬得吓人的大家伙。
“今日罕某献丑,射它个对穿!”
他深吸一口气,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那箭比寻常箭矢粗一圈,箭簇是三棱的,寒光闪闪,专门用来破甲。
弓开如满月。
潘党浑身肌肉绷紧,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老高,脸憋得通红。那弓弦在他手里慢慢往后拉,嘎吱嘎吱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围观的屏住了呼吸。
“嗨——!”
潘党暴喝一声,手一松。
“砰——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