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阖闾之死
吴军退到姑苏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姑苏山在檇李西北五十里,山不高,但陡,三面是密林,一面朝着太湖。夫差选这个地方扎营,不是随便挑的——打了败仗,连扎营都变得谨慎了。营地背靠山崖,三面立起木栅栏,栅栏外面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子。帐篷一顶挨一顶,挤得密密麻麻,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供人走动。
阖闾被安置在中军大帐里。
帐篷很大,能容二十人,地上铺着虎皮。那张虎皮是阖闾年轻时亲手猎的——那年他三十出头,带着十几个随从进山,追了三天,一箭射穿老虎的喉咙。老虎倒下的时候,他踩着虎头拔箭,仰天大笑。那张皮他走到哪带到哪,铺了三十年,毛都磨秃了,背上那块还破了个洞,他也不换。
现在他躺在上面,右脚的靴子被脱掉了,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那只受伤的脚。脚背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色,皮肤绷得发亮,像要炸开。箭头还扎在里面,周围一圈发黑,渗出来的脓水黄中带绿,腥臭。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姜,齐国人,在吴国待了十几年了。他蹲在阖闾脚边,用青铜镊子拨了拨箭杆,阖闾的脚抽了一下,嘴里闷哼一声,咬住了垫在嘴里的皮革。
“大王,忍忍。”姜医说,声音很稳,但手有点抖。
阖闾没说话,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姜医深吸一口气,镊子夹住箭杆,往外拔。箭杆动了一下,阖闾的身子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嘴里的皮革咬得咯咯响。箭头慢慢出来,带着一块碎骨——那是脚背上的小骨头,被箭头撞断了,跟着一起被带出来。
阖闾“啊”了一声,整个人瘫在虎皮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姜医把箭头扔进铜盆里,当的一声,盆底溅起几滴血水。他用酒洗伤口——楚国来的烈酒,辣得呛鼻子,倒在伤口上,立刻冒出一层白沫。阖闾又绷紧了,这回没叫,只是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洗完之后,姜医用艾草熏,熏得帐篷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然后用麻布条缠,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怎么样?”夫差站在帐篷门口,问。
姜医没回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站起来,走到夫差面前,压低声音:“箭拔出来了。但碎骨带出来一块,伤口怕是……”他没说下去。
夫差懂了。
当天夜里,阖闾开始发烧。
先是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干裂起皮,舌尖发白。然后全身都烫,摸上去跟火炭似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有时像在跟人吵架,有时像在自言自语。
“伍员!从左边包!别让楚王跑了!”
夫差坐在榻边,听见他爹喊伍子胥的名字,喊的是二十年前打楚国那场仗。那一年,吴国五战五胜,打进了楚国的郢都,楚昭王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那是阖闾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
“勾践小儿……使诈……卑鄙……”阖闾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咬牙切齿,手指在榻上抓,抓得麻布垫子吱吱响。
夫差伸手握住那只手。阖闾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但此刻这只手烧得发烫,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光……光……你在哪儿……”
夫差的手紧了一下。
阖闾从来不叫夫差的小名。他自己年轻时候也叫“光”,所以觉得不吉利,怕叫了儿子也跟自己一样,前半辈子活在父兄的阴影里。但烧糊涂了,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喊。
“我在。”夫差说。声音很轻。
阖闾没听见,还在喊:“光……你别走……爹在这儿……”
夫差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他把阖闾的手握得更紧,没再说话。
那一夜,夫差没有合眼。
他让人打来冷水,用麻布浸湿了,敷在阖闾额头上。一炷香的功夫,麻布就烫了,他换一块。再一炷香,又烫了,再换。一整夜,换了二十多块。天快亮的时候,阖闾的烧退了一点,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苍白。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重,像拉风箱。
第二天,阖闾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看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头,看见坐在榻边的夫差。
“你还在这儿?”阖闾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在。”夫差说。
阖闾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就在夫差以为他又睡过去的时候,阖闾突然说了一句话:“别让人知道我的伤。”
夫差一愣:“什么?”
“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伤得多重。”阖闾的眼睛没睁开,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让他们以为只是小伤。军心不能乱。”
夫差懂了。他爹到这时候了,还在想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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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才迈步。他先去找了伍子胥,让他整顿败兵,收拢散卒,派人回姑苏调粮。伍子胥五十出头,面白长须,说话慢,但句句在点子上。他听完夫差的安排,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夫差的眼睛——那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像两个洞。
“大王也歇一歇。”伍子胥说。
夫差摇头:“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闭眼,爹就没了。
他又去找了伯嚭,让他去安抚军心,传令下去,说大王的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伯嚭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快,脸上永远挂着笑,让人看着舒服。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夫差回到帐篷的时候,阖闾又烧起来了。
这回比昨天还厉害。整个人烧得通红,身上像着了火,汗出不来,全憋在皮肤底下,一摸烫手。他张着嘴喘气,嘴唇干裂得出血,舌头肿得老高。姜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是酒洗又是艾草熏,一点用都没有。伤口已经烂了,麻布条拆下来的时候,上面粘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臭味能把人熏倒。
“毒气入体了。”姜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臣……无能为力。”
夫差坐在榻边,看着阖闾的脸。那张脸烧得变形了,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坑。但眉宇间那股狠劲还在,即使烧成这样,眉头还是拧着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又坐了一天一夜。
中间出去过一次,是处理军务。伍子胥把败兵整顿好了,三千多人,加上原来没上战场的,还剩一万出头。战车损失了五十多乘,甲士死了两百多。粮草还能撑半个月。
夫差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回了帐篷。